今儿个算是栽这了。奚存青苦笑，意外比他想象的还危险，他放开意识，融入混乱激荡的湍流，去寻找青若绿的身影，一只烟气渺茫的黑色手掌突兀出现在他天灵盖上方，五指狰狞扭曲如枯枝，向下一抓，抓了一泡水。

    奚存青连同水泡一齐出现在数丈外，事前发现斥候的主人终于舍得现身了，也是，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的分心时刻，不下手更待何时？

    不过斥候主人低估了奚存青的反应速度，轻松从他五指山间溜了出去。黑烟飘散融水，奚存青看了眼眼睛半睁不闭的林德，快速封堵住他几处大穴，锁气镇窍，林德气息一下减弱到最低点，再贴上一张拘魂符，丢进储物袋里，调理气息，环视四周，凛声道：“何方神圣，来战！”

    林德意识还是清醒着，换句话说，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昏过去：施压在胸腔上粉碎般的剧痛，还在顺水漂游的“灾厄”触须……他必须醒着，不然失去掌控的灾厄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

    还未消化完全的药力残存在他体内，躯壳好似凝固了一样，半点动弹不得，拘魂符对已张开手脚的“灾厄”倒没什么影响，他短暂地与“灾厄”融为一体，想看看这座庞大的地下水网上都沾了哪些东西。

    “灾厄”一点没被刚才高速穿行的物体影响，它现在很平和，没有太多暴戾疯狂的情绪，林德默念着只融合一小会，扑进了“灾厄”。

    视线瞬间拉高，说是“一小会”，实际上林德花了不小时间去适应神格状态下的视角问题，空间上抖动分支着无数时间线，画面糅合得支离破碎，隐约看到青若绿低垂着头宛如死人，奚存青在与黑气缭绕的人形战斗，而那个大家伙……它就在奚存青不远的地方！

    林德一阵颤栗，脱离了神格。

    毛骨悚然。

    “大家伙”就在身边！那个黑色人形是“大家伙”的傀儡，还是借刀杀人的“刀”？林德倾向于后者，并且大概率是宋明“师傅”的师傅，煞风老祖了。

    问题是他现在动弹不得，也没法出声提醒。“大家伙”是冲着他来的，奚存青收容他，刀想斩到他头上，就得先去斩奚存青这层障碍，“大家伙”绝对会在必要情况下推波助澜一把，帮助“刀”除去障碍！

    林德心念急转，现在他唯一能调用的力量，只有还在地面上的两位眷者。

    “小蛇。”

    乔宅，乔海印注视着水井内翻滚的气泡，黄水咕嘟，当他听到冥冥中熟悉的呼唤声，不由得笑起来：果然，有大事发生了。

    林德没说自己的情况，命令简单扼要：“教宗道子奚存青在与煞风老祖缠斗，偷走他的储物袋。”

    同时，他将“灾厄”盘据出来的水道地图展现出来，刻印在乔海印脑海，乔海印惊叹地下水道的庞大同时，对“神”奇迹般的赐予敬畏有加。如此庞杂的结构，在神面前没有丝毫秘密可言，这张大网上，沾了三只虫子，大网主人在冷眼旁观，随时预备出手使出雷霆一击。

    乔海印脸庞浮起青色的细密鳞片，他滑进水井，通过地图，他已知道该如何走能最快抵达奚存青那边，水下激烈的湍流对他的前进有些影响，不过问题不大。

    煞风老祖与奚存青交手数百招有余，不分胜负。

    投石问路

    奚存青对战斗阴人太熟悉了, 别人阴过他，他也阴过人，你死我活的战斗里, 没有仁义道德可言。

    飘渺黑爪出现时, 他已意识到事态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银白物体恐怖的速度, 哪怕是行云宗最顶尖的遁术都做不到，那是纯粹的力量碾压，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 来历更显扑朔迷离。

    黑手主人与“大家伙”有关系吗？可能有, 银白物体小概率是“大家伙”本体，也可能是类似斥候的存在, 轻松削弱了一波奚存青，隐藏在暗处的黑手主人趁机偷袭。

    “大家伙”本体现在在哪, 它是否还有能力再使银白物体以同样速度回来一次？之前水体的升温，是否是因为它暗中做了什么？

    奚存青再次前进，于当空连点七下, 右手连变七印, 水波漾动, 七星绕月结印一成，再次阻住煞风老祖的突围, 他左手一揽，使的“猿猴捞月”, 将煞风硬生生“拉”了回来, 平心静气与其缠斗。

    水下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煞风老祖一击未能得手, 已然焦躁起来。

    饶是他目前的魂魄状态占了一点便宜，对上教宗道子奚存青仍是胜负难料, 修魂道法本就出自于教宗，作为道子的奚存青对魂魄了解自是顶尖，煞风偷袭不成，又被奚存青近乎戏耍宠物般死死缠住，想跑跑不成，无比憋屈。

    妈的，要是我全盛期的本体在这，还容得你在此放肆？煞风恨恨咬着牙，他何尝看不出奚存青不下死手，既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青若绿恢复，亦是防备银白物体回来杀个回马枪，银白物体的恐怖速度和掀起的空爆可是无差别杀伤，他的魂魄状态都受不住第二次的空爆。

    混沌涌动的水下，乔海印悄然游入。

    他来时没有立即加入，而是在奚存青周边绕了不短的路，根据地图划定下极大的范围，细心体会水流方向，在水道壁面钉下一个个印记阵桩。

    阵节已成，水势未变。他双手合十，于起阵前默念了遍祈祷词，被神注视的感觉此刻无比明晰，祂的气息仿佛就飘荡在他身边，叫他如何不激动，信心百倍。

    “起阵！”

    寒气陡生。

    冰晶率先从阵节处生长，酷烈的寒气顺着水流方向弥漫开来，迅速凝冰，结冰的吱嘎声如同鞭炮爆豆，呲啦啦连绵不绝，煞风老祖心中大慌，以为是“大家伙”的新手段，骤然退开，气急败坏地大吼：“别打了！”

    冰阵外的水道里，银白物体再次凭空出现，微微颤动，表面看不出任何征兆，从静止到全速，所需时间不过一念。

    “跑！快跑！”银白物体出现的一刹那，林德已嘶声预警。

    新生的冰块根本无力阻挡银白物体，轻易钻出大洞，被推挤开的水体静止了片刻才弥补上空缺。

    熟悉的呼啸来杀了个回马枪。

    这次奚存青准备更充分，防御法宝加上水遁术，将损伤降到了最低，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仔细想想，银白物体是在“别打了”之后出现的。

    “大家伙”在等，等着黑手主人杀死他，一察觉黑手主人没了战意，立刻出手。混乱间，那道分魂已消失不见。

    不能用常理推断这个隐于暗处的水网主人了，奚存青刚喘了一口气，身边寒冰凝结，嗖嗖数箭射来，被他轻松挑开：还有？是黄雀？

    水中再次形成千箭万冰激射而来，奚存青觉得有些不对劲，双手前推，将冰箭尽数粉碎，流水哗哗，周身三寸滴水不沾身。

    凭这也想当黄雀的话，手段太弱了些。他下意识地一摸腰间要拿出更多的法器符箓来，然而摸了个空。

    脑海轰的一声，奚存青惊出一身冷汗：不是冲他来的！

    刹那间，银白物体再次颤动起来，于无人处浮现，冲出死亡般的尖啸！

    “给我停下！”强行与“灾厄”融合的林德放空思绪，就等这一刻，乍然生念，似乎生出了千万条手，千万条胳膊，那都是“它”的触须，狠狠“抓”住了那枚尖啸之矛！

    尖啸之矛掀起的激流仍具有不小的冲击力，展露妖身的乔海印凭借肉身强度硬生生抗下，死死护着林德不受冲击影响，一举成功的林德迅速退出“灾厄”。

    “灾厄”仍然握着那根危险至极的尖啸之矛，它的触须很多，多到它来不及反应，也懒得做出什么反应，卷着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就卷着呗。

    林德咳出了一口血。

    或许是因为气运反噬，或许是因为他短暂与“灾厄”融合产生了意料之中的变化，奚存青的封印逐一松动，凝固的药力与血气重又回复到他的知觉中，于剧烈的痛楚中一口口地咳血，他痛得觉得自己要死了。

    乔海印垂下头，金黄蛇目焦急地看着他，张口吐出一颗流光璀璨的白珠。

    “没……没用……”林德疼得思绪不清，断断续续地张口，“藏……藏好……”

    藏好自己。

    乔海印盘旋着，由蛇形一步步退回皮肤布满鳞片的半人半蛇状态，抱起浑身浴血的林德，想想喷了一口妖气将其笼罩，凭着记忆中的水道路线飞快远离此地，还要将林德漫出来的血收拢，不留痕迹。

    上次这么疼是什么时候呢？

    应该是百年前，他主持仪式，倾尽全力为乔海印替挡巫云诅咒的时候。巫云诅咒与气运反噬交加起来，重创身躯，整整沉睡了一百年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醒来后又躺了百年才恢复对躯壳的掌控能力，如果不是秘语人兢兢业业守在他身边，日日为他渡气调理，躺尸的时间还要更长。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林德知道自己的躯壳看似普通却坚韧无比，能承受霸烈的巫云诅咒而不死，不过恢复时间同样惊人地长，投出小蛇这枚石子试探出冒犯诅咒的后果后，林德便不得不启动了巫云魔王这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