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过找亲生父母？“裴御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周妄也愣了神，“你不用骗我，在去孤儿院之前，养你的不是你亲生父母。”

    “裴总还真是神通广大，没错，那两人算不上父母，买下我不过是为了当苦力罢了。”周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听在裴御的耳中却格外刺耳。

    这里的人活得很艰难，大多数人是没有稳定活计，食不果腹是常态。也没有完善的供水排污，电力时有时无。所以为了一点吃食，打架斗殴是常态，冲突随处可见。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突然一把拽下路过人的背包，抱在怀里拔腿就跑！

    周妄和裴御看着，突然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我没有想找他们。”周妄突然道，语气平静，“我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子了，小时候想着是他们把我丢下的，既然不要我了，我又何必强行续缘。“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嗯。”周妄点点头，扯了扯唇角，“江阙以前和我说过，人为什么会失去一段记忆，很大原因是本身就不想记起。”

    裴御觉得这里的空气很让他难受，阴冷又肮脏，可是……即便是这样的环境，周妄也没有不想记起。

    偏偏……不想记起他们……

    我也是你哥哥

    “也许你的家人不是故意抛弃你的。”裴御忍不住道，下意识伸手想要拦住准备离开的周妄，“没有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家人。”

    周妄身形僵硬，他看见裴御眼中的欲言又止，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低眸，半晌，又笑了笑。

    语气轻松：“随便吧，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重要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人想要守护。

    这些天，看着在床上发着高烧的江阙，他突然什么仇恨都放下了。以前他恨过父母，为什么抛弃他，为什么让他很多年活的都像是一只狗。他也恨过江阙，恨他让自己差点死在孤儿院。

    可是……

    周妄骗不了自己，他对江阙的爱意已经远远胜过恨意，他能好好活着，已经是足够了。

    周妄也不恨父母了，裴御说的没错，他们也许并不是故意的，可是周妄也没有多想再找他们了。

    他和江阙一样，很长一段时间渴望有一个家。但是执念在一个人有了新的追求后，便会被放下。

    裴御呼吸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攥紧心脏，让心口又疼又涩。

    他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好半天，没有说话。

    贫民窟人来人往，很拥挤。大多数小孩光着脚，衣衫破烂。他们快瘦脱相了，伸出手乞讨，那胳膊似乎只剩下骨头。

    “喂，别一副要同情我的样子，我小时候可没有乞讨过，我都是抢的。”周妄挑了挑眉，语气得意。

    裴御看向他故作轻松的表情，突然想起，裴珩也有过这样的表情，在裴御说要带他回家的时候。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在商场叱咤风云，他在裴家夺权的时候同样雷厉风行，可是偏偏护不住自己最亲的两个弟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裴御问周妄，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周妄救下裴家，他也没有想要去彻底调查周妄的身世。

    “你记不记得裴珩那家伙小时候被狗咬过？”周妄弯了一下眼角，满是狡黠。

    裴珩小时候调皮，惹得流浪狗到处追他，后来一骨碌爬上铁门，可还是被一口咬在了小腿处。

    那天在南山，周妄看见了那道牙印。

    “走吧，这里很难闻。”周妄想说，这里脏，会玷污裴御那一身西装。可这话听上去太讽刺了，裴御并没有做错什么。

    周妄走了几步，发现裴御仍旧愣在原地。

    “喂走啦，是不是想弥补我？”周妄挑眉，笑得狡黠，“那我们继续谈谈清莱生意呗。”

    怎么也得捞一笔大的！

    “哦，好。”

    裴御赶忙跟了上去，别说清莱的生意了，就算是整个裴家都给他，裴御也不会多说一个不字。

    他的弟弟，他好不容易找到了。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周妄停了一下脚步，问道：“裴珩知道吗？”

    裴御摇了摇头，声音沉了沉：“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

    裴珩内疚了太长时间，这件事也几乎毁了裴珩整个童年生涯。所以裴御不知道是不是该立马告诉他，明明快要好起来的伤疤如果再次被揭开，会更痛。

    周妄转眸，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挺羡慕他，有你这样的哥哥。”

    “周妄，我也是你哥哥。”

    原来你是在救弟弟啊

    裴御直接将周妄拉进裴家所有生意的合作中，并且让出一大部分的利益。消息一出，在生意场上引起轩然大波。

    周妄摇身一变，不再仅仅是美塞镇的半边天，而是实力足以撑起与几大家族抗衡的权贵。

    老裴总同意，小裴总不同意。

    裴珩已经在裴御住处打滚了，说是自己爱人没了，哥哥也没了，是没人疼爱的白菜。

    裴御没理他，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发疯。他在想，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会不会一下子疯掉？

    虽然本来也挺疯的。

    找不到容时，裴珩似乎更加依赖裴御，整日待在他的住处，屁颠屁颠地跟着，美名曰要学习怎么经营公司，以防自己的那份也被外来人抢走。

    他偶尔也会去南山简单打理生意，南山现在只做酒水生意，裴珩说了，也许有一天容时知道了，看到他“洗心革面”便会心软回来。

    他等他，一直都会等。

    自家哥哥他动不了，但是另一个人……他还有账要和他好好算。

    什么弄死他父母？这人简直得了妄想症，害得自己差点被大卸八块。这笔账，得算清。

    所以裴珩在休养一阵子后，又风风火火地奔向美塞镇。

    江阙这次病得很重，足足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天高烧不退，周妄差点以为他要烧熟了。

    平时用的药都用上了，完全不起作用。可医生检查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疾病，只当是受了刺激身体太过虚弱。

    周妄一直守着他，大大小小的文件都是拿到病房里处理。可看着江阙渐渐消瘦的脸颊，心里跟着一阵酸涩。

    所以，要怎么样做才能让小少爷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呢？

    周妄轻叹一口气，指腹轻轻抚摸他白皙的脸颊，暖暖的，像是一只脆弱的小兽。他不得不感慨，自己真的把小少爷养得很差。

    说不上来是内疚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周妄总是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愣了神。他有很多话想和江阙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猜测那种情绪是不是叫做后悔，后悔一开始没有好好对待他。后悔没有把孤儿院的事情告诉他，以至于误会不断加深。

    周妄一直很想保护这个小少爷，可偏偏又伤他最深……

    过了几天，江阙的烧才退了一些。周妄被工作缠得分身乏术，不得不离开医院去处理。

    江阙醒来的时候，周妄不在病房。只他一人，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一阵恍惚。

    脑海中浮现之前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最后把所有录像都传到了网上，那些藏着真相的片段一经发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这些天，舆论应该慢慢发酵了。

    江阙等身子缓和些后，坐起身，打开电视，看到了最近的新闻。

    果然，没有连累他。

    江阙没想过给周妄带来麻烦，他只想着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可是当新闻继续播报，他的眼眸陡然瞪大。

    裴家竟然如此大手笔的酬谢周妄。

    江阙的唇角露出一抹惨淡的弧度，脸色又白了几分：“原来你是在救弟弟啊……”

    他有家了

    江阙早该看出来了，因为周妄和裴御眉眼间长得真的很像。而那一份痞气，又与裴珩如出一辙。

    可是……

    江阙眼底泛了红，他……明明可以早一点告诉自己啊，为什么要看着他像小丑一样一遍遍挣扎？

    难怪他会说不让自己动裴家，原来周妄就是裴家多年前走丢的二儿子。

    他有家了。

    他有家人要护着了。

    可江阙没有。

    江阙只一心想要复仇。

    但复仇也泡汤了。

    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伤害裴家人，周妄不许，便做不成了。

    一种浓浓的绝望感在心底蔓延，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整个人全身发冷，冷得彻骨。

    江阙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拉着周妄的手说，我们以后一定会有家。那时，周妄弯着眼睛冲他笑，仿佛在笑他怎么这么天真。

    是啊，他怎么这么天真。

    有水滴砸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点湿痕很快漫开，晕成一片浅淡的阴翳。江阙僵着身子，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水渍一点点扩大，像是心底压不住的悲伤，无声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