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页
一只脚踩在她的小白鞋上,又立刻收回去,一道低沉中带着朝气,活力又不毛燥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头,对上那张俊秀的脸庞,正低着头,着急地看着她。
两人对上目光,都是一愣。
温晴一头长发披在肩膀上,眼睛圆圆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浸着水汽,又发着亮。
齐家轩脑子发懵,蹲下身,用手帮温晴擦鞋。
“不好意思……”
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在身上摸纸巾,翻了半天,没找到。
温晴觉得这人……有点傻,但是很可爱,笑笑给他解围。
“我有,我自己来。”
她刚把纸巾从口袋里摸出来,没等她蹲下去,他的手又伸过来了。
指腹再次按在她的鞋尖上,把剩下的灰印子一点点地蹭干净。
他的手指很热,隔着帆布鞋面,温度渗到她的脚背上。
他低着头,蹭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办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温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就不想催他了。
“好了。”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她得仰起脸才能看他。
五月下午的太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你好。”
他开口,声音更低沉,也更稳,“我叫齐家轩。”
他抿抿唇,脸微微泛红,“我想……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温晴眨眨眼,他以为她不愿意,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踩了你的脚。万一脚疼了,我得负责。”
“负什么责?”
温晴见他一本正经,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是……”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路红到耳垂。
“我个子高,份量也沉,这一脚下去真说不准,你留我一个电话,走路要是不利索了,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好。”
温晴看着他垂下的脑袋,不忍拒绝,“我叫温晴。”
“你不沉,没踩坏。”
齐家轩松了口气,立马拿出手机,加上联系方式。
两人加完联系方式,都有点不知所措,齐家轩硬着头皮想好一个话题,那边却有人喊他。
“轩啊~过来搭把手!”
“来了!”他也不能当没听见,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我先过去,回聊。”
他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扬了扬手机。
“别……别忘了!”
温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混进人群里。
那天阳光很亮,操场上全是人,可很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那个背影,也记得那个被光照亮的少年。
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从她后背上弹开,她的后脑勺失去了依靠,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地面。
魏长顺站在门口,逆着光,黑着脸,迈过门槛。
“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做饭!”
她撑着地站起来,垂着头。
“刚才调查员来问话了。”
他走到她面前,随意地扬起手,一巴掌甩过去,落在她脸颊上,她的头偏过去,左耳嗡嗡地响着。
“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
“这还差不多。”
他往炕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温晴面无表情,蹲在灶台前面,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几道指痕照得忽明忽暗。
“别磨叽,快点做饭!”
里屋传来两声小孩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那两个孩子是魏长顺的,不是的她的孩子。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里面满是恨。
季予安站在门外的样子又浮上来了,她咬着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重新坚定。
你们不该来这,这个地方脏死了。
温晴很快做好饭,把饭端上去。
魏长顺盘腿坐在炕上,接过碗筷,扒了两口,摔了筷子。
“真他妈难吃。”
他站起来,狠狠地撞了温晴一下,温晴被撞的一晃,后腰撞在柜子上,她疼得瑟缩。
魏长顺迈过门槛,脚步声穿过堂屋,从院子里往外走了。
院门被甩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咣”的一声。
温晴蹲下去,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
炕上的两个孩子有样学样,也把筷子摔了。
“好难吃!”
小的那个从炕沿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
温晴看着他,无波无澜,如同看一个死物。
孩子打累了,手放下来,转身跑回炕上。
她把筷子搁在桌上,走到灶台边蹲下来。
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她把柴火往里塞了塞。
“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的声音很低,被灶膛里的火声吞掉。
“阿轩,对不起。”
“别等我了……”
“我回不去了。”
灰烬之下(二十六)
季予安在凌晨惊醒,猛地坐起来,胸膛起伏,呼吸不畅。
他梦见齐家轩了。
梦里那个人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他站在一间地下室,墙角蹲着一个人,两只手被吊在头顶的暖气管上,脚尖勉强点着地面,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插着竹签。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齐家轩。
他站在旁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绳子勒住齐家轩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那是他经历过的,现在一件件用在齐家轩身上,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江逾白也跟着起来,伸手轻轻顺着他的心口,季予安的心跳的很快,震颤着江逾白的掌心,也牵动他的心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季予安转过身,用力抱住他,两人紧紧贴着。
“我梦见了……阿轩。”
梦里的一切又浮现出来,季予安只觉得心疼,没法冷静。
他捧着江逾白的脸,没有章法地吻着,几乎是撞上去,嘴唇碰着嘴唇,牙齿碰着牙齿,几乎是啃咬。
江逾白顺从地张开嘴,任由他索取,季予安如同溺水之人,寻求氧气。
如果没有江逾白呢?
如果当年他没有回来呢?
如果地下室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刻,江逾白永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逾白清楚得感受着他的痛苦和混乱,他拍着季予安的背,开始占据主动权,吻变得温柔缱绻,怀里的人恢复平静。
两人才慢慢放开,却还是抱着,额头抵着额头。
季予安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破碎。
“对不起……”
江逾白明白季予安是又想起分开的事,也想到分开的另一种结局,从前只是想,而这一次它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低头吻掉他的泪珠:“季予安,我永远爱你。”
“没关系的。”
季予安低喃着,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即使你那样做,又能怎么样呢?”江逾白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即使你把我推开,又能怎么样呢?即使你不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即使你一个人扛,又能怎么样呢?我永远爱你,没有关系的。”
“季予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爱你。”
季予安看着江逾白,他眼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心疼。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嗓子却涩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反抗,不再允许他粉饰太平,隐藏情绪。
江逾白摸着他的脸,慢慢贴上去,一遍遍说着“我爱你”。
季予安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耳边从未停止的“我爱你”。
等再醒的时候,阳光照进屋子里,自己埋在江逾白的颈窝,他眨眨眼,没觉得不好意思,又埋了埋。
江逾白今天醒的早,感受到季予安的依赖,搂紧一些,摸摸他的脑袋。
“我们领导今天这么娇呢~”
季予安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反驳。
江逾白用下巴蹭蹭他的脑袋,“老公宠你哈~宠你~”
季予安伸手拍了他一下,江逾白磨牙,“靠!折损你老公雄风是吧!”
他坐起来,伸手挠季予安的痒痒,被这么一闹,季予安的情绪好了很多。
等出去的时候,虽然眼睛微微肿着,但其他的倒是看不出什么了。
其余人都偷偷打量他,但是又不敢太明显,只能心里猜测,季予安和齐家轩关系那么好吗?
但只有江逾白和季予安知道,齐家轩和温晴,是他们的另外一种结局。
如果当年地下室里的人没有扛过来,如果江逾白等到的不是一个人,如果温晴没有被拐到这座山里,而是真的去支教了……
这些如果像一把剪刀,把他们的故事剪成两条岔开的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