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页
“嫁出去不多吧,农村嘛,人就那么些,男的多,娶本来媳妇难,榆树沟村那边,地偏,穷,想娶媳妇更难啊。”
柴明奇又问:“那还挺不容易的,要想娶,得给彩礼钱吧。”
“可不是嘛。”张树生叹了口气,叹得很真诚,真的为榆树沟村的男人们发愁,“不过也没办法,总不能打光棍嘛,得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
柴明奇看着他这样,有点弄不准这榆树村的情况了。
他不是没想过拐卖的可能,但张树生这愁样倒像是真的娶。
他只能又把话题拐到张树生身上,旁敲侧击:“张哥在户籍这块干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从毕业就分到这儿,一直没挪过窝。”
“十一年啊。”
柴明奇眼睛一亮,满是敬佩,跟遇见福星一样。
“那您对这县里的人和事,比谁都熟啊。”
张树生笑了笑,没否认。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树国和周成过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何树国的目光从柴明奇脸上扫过,他正靠在椅背上,和张树生聊着什么,表情轻松,像老朋友喝茶。
张树生看见两人,也不避讳,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往柴明奇面前推推。
“柴队,这是我们这边自己产的茶,不值钱,您带回去尝尝。”
柴明奇看了一眼那包茶叶,笑笑,包装不算精致,但茶叶这种东西,包装越朴素,里面的东西可能越贵。
他把茶叶往张树生那边推回去,笑着婉拒。
“张哥,您这不让我难做嘛,旁边还有俩人呢。”
张树生也没在给,看了外面两人一眼。
“柴队,您这……太见外了,行,那等您忙完这阵,单独来,我请您吃饭。”
柴明奇没接茬,笑着挥挥手。
“张哥,今天麻烦您了,那三户的资料,我回头让人来复印一份,您忙您的,我先走了。”
出了门,柴明奇的嘴角立马拉下来,脸也冷下来。
这榆树村看起来处处有问题,但……又摸到头绪,像拐卖,又不像拐卖。
灰烬之下(十一)
柴明奇从户籍科出来,手指在纸边弹了一下,正好弹着第三户。
他把纸重新折好,拨了江逾白的号,但估计是没信号,接不通,应该是到山里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打算去看看方景深的情况。
结果刚到法医室,就听见了曲衍的声音。
“老师,您别生气了……”
柴明奇闻言,赶紧推门进去,方景深正站在解剖台旁边,手套都还没摘,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了这是?”
柴明奇把门带上,上前两步。
方景深没说话,曲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柴哥,是这样的,正常来说,这个尸体,首先被火烧过,再加上发现的时候已经白骨化了一部分,很多结构本身就很难辨认了,这个我们都理解,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景深,把声音又压了压,“保存得不是太妥当,尸体又发生了一些其他的反应,老师觉得,在法医室还能造成这样的问题,那就是……”
“我跟这里的法医说了两句,人家可能觉得我们不识人间疾苦吧。”
方景深摘了手套,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冲,拿纸巾擦干。
“我不是不懂得人间疾苦。”
“我不是没有到山区做过尸检,有些山区的案子,没有监控,没有目击,尸体就是唯一的证据,越是这样,越要把它当命一样护着。这样的尸体,我解剖过无数具了,我不会觉得这个地方艰苦,我就高高在上。如果我真的高高在上,我不会到现在还在一线上。”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是他自己的问题,自己不承认。”
柴明奇了解了事情经过,赶紧安慰,师徒俩忙了一天了,昨晚都没回去。
“好好好,方叔,消消气,小衍也别生气,我去跟他们……”
“不用了,不用跟他们处理。”
方景深打断他,态度坚决,“回去我就写报告,你也休息一下吧。”
柴明奇张张嘴,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这事犯了方景深忌讳,为死者言,即使是不言,也不能阻止别人言。
他点了点头,没再劝。
“那行,我去给您买点冰的喝喝,这天也太热了。”
柴明奇走出法医室,长长地呼一口气。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柴明奇先去买了喝的,冰镇的绿茶,又去隔壁小馆子打包了三份盒饭。
但等他回去,走廊里远远就闻见饭味儿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
屋里多了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着六七个菜,有鱼有肉,有凉有热。
张有才站在桌子旁边,正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往方景深手里递。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也堆着笑,柴明奇猜这应该就是那个识人间疾苦的法医。
“方老师,您看您这大老远来的,我们这边条件有限,您多担待,小刘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张有才的筷子还在手里举着,“这顿饭算我的,算我给方老师赔个不是。”
小刘,青石县局的法医,往前凑了半步。
“方老师,真对不住,是我工作不到位。您说的都对,您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我这……您就当我是个学生,您批评我,我听着。”
柴明奇靠在门口,没说话,倒是张有才一抬头看见了他。
“柴队!正好正好,一起来吃,筷子在这儿,趁热。”
柴明奇看了一眼方景深,方景深站在一边,对这一切置之不理,倒是把目光落在柴明奇的塑料袋上。
柴明奇乐了,这老头这么多年还这样。
其实按理说,方景深本可以有更大的舞台,或者说,他现在的级别本可以更高。
他年轻的时候,法医这一行远没有像现在这样人才辈出,技术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
那时候,他靠的就是自己一双手,一双眼。
现在,已经是人才辈出的年代了,南江有许知然,东河有叶惊时,西海有夏莼。
但方景深年轻的时候,他的法医技术是非常厉害的,跟总局的法医不相上下。
但影响他高升也好,影响他走向仕途也好,归根结底,是他的性格。
他的性格,在柴明奇刚来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办任何案子,尸体一定是加班加点地去处理,不能拖延。
他不会搞虚头巴脑的,在北湖大学任教,曲衍,就是他带的研究生。
他是个工作狂,但他也真的专业,本领会完完全全地教给他的学生。
肯定会有人觉得他卷,但方景深对这一行的态度就是,如果你吃不了法医的这份累,你做法医不是为了替生者言,那你不要去做这一行。
没有能力,他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很多尸体需要的技术含量很高,他也不敢说这世界上任何一具尸体他都能弄明白,也不敢说他就能指导所有人。
但他可以保证的是,他一定会对自己的专业负责,对自己的职业负责,对自己经手的每一具尸体负责,对自己的职业有一种极高的标准,在职业上的原则性极强。
他一开始并不是在北湖,是在更发达的市做法医主任。
但因为他的性格,不擅长,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去破坏自己的职业底线,即使这个人的级别比自己高。
所以他直接硬刚了他的领导,在他还算年轻的时候,也就导致他在那个地方受到了排挤。
他没有低头,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搞官场很正常,他自己不搞,但他不会说搞官场的人就是不对的。
但他坚信一点,所有跟生命、冤情、真相有关系的东西,绝对不能搞官场。
绝对不可以,这是他的底线。
他一封举报信上去,自己也从那个市离职了。
他的专业能力强,是稀缺人才,不缺工作,很多地方向他投出了橄榄枝。
他为什么选择北湖?
就是因为周长林去招他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来到这儿,法医这块你就是老大,我也得听你的。”
方景深就来了,周长林也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法医这些事情,他真的是给了方景深全权,完全不掺和。
想到这儿,柴明奇也会感慨。
可能很多人认为周长林是放养,不管是对哪个队,他都会让这个队自主地发挥它的主导权,有事他就会去扛着。
他看起来好像就是,有点暴躁,有点闲散,更多是去管小事,比如,“赵峥今天穿的这个穿着啊,不行不行啊”,“哎呀,你穿不穿秋裤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