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显然听进去了，没有说话。

    林昭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洗礼，但还是表情复杂。

    “白哥，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刑吗？”

    刑不刑都是次要的，如果真如他所想……

    江逾白表情严肃：“不是我说话刑不刑的问题，是我们必须马上确认，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一个产业。如果我们能确认它是一种模式，那就不光是查一家昌盛的事了，是所有的黑作坊都得过一遍。你能想象吗？如果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已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有人在背后专门做这个生意，那有多少人消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

    赵峥声音也沉了下来：“问题是黑作坊我们抓不干净，市监局每年查、每年罚、每年关一批，但过几个月又冒出来新的，你让市监局去查，他们查的是食品安全、是卫生许可证、是进货渠道，不是命案，你总不能跟市监局的人说‘麻烦你们查一下这些肉里有没有人肉’，这不现实。”

    问题就在这，江逾白倒是想来个全市大检查，但明显不现实，今天刚准备检查，明天全市就恐慌了。

    “所以啊，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五个人找出来，小眼镜、小四川，不管他们叫什么、从哪来的、现在在哪都得找，先确认这五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如果都活着，那这条线索就断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如果其中有人，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了……”

    赵峥也是个不犹豫的，说干就干。

    “方远我可以去问。他有媳妇，有家，住的地方也有人知道，这个好办，其他人……”

    “其他人没听说过有媳妇，也没听说有家。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谁都不知道他们住哪儿、从哪儿来。”

    既然找不到所有人，那就把他们暂时归为一类，并且找到其中最关键的人。

    方远就是季予安认为的关键。

    “先找方远，他是在厂里干了最久的，也是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找到他，问他认不认识小刘、李哥、小四川、小眼镜，他们一起干活，总比我们了解得多。”

    江逾白也这样想，现在就这一个突破口，也没别的办法，干就完了，总比待着强。

    “就按这个来，赵峥，你带着林昭负责方远这条线，找到他媳妇，问清楚方远什么时候不见的、去了哪里、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

    “柴明奇，我一会联系他，正好他还没回来，让他去厂里再问一圈，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小刘或者李哥的全名、住址、任何信息。”

    “我在叫沈念回来，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北湖及周边区县的失踪人口记录，看看有没有跟这五个人特征对得上的。”

    围炉食罪（十六）

    赵峥和林昭又走了，柴明奇和沈念则是压根没回来，他们那边查的也是这五个人，觉得重复了就打算再挖挖。

    季予安和江逾白得留守，方景深那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出个重磅消息，加上这事的舆论发酵也得处理。

    反正就剩他们俩了，江逾白索性拉着季予安去他办公室了。

    江逾白坐在沙发上，晃着季予安的袖子。

    “你说怎么找小四川和小眼镜啊？”

    他没什么头绪，歪着脑袋，狭长的眼睛因为迷茫显得无辜。

    季予安伸手点点他在自己胳膊上撞来撞去的脑袋。

    “先找住处，他们不可能不住地方。黑作坊不签合同不管住宿，但人总得有张床。厂子附近那些村子、棚户区、便宜出租屋，他们大概率住在那一带，如果住处找不到人，那基本上就可以确认了，只不过他们具体住在哪，我们确实不知道。”

    江逾白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找那些房东？”

    但却觉得不太可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黑工厂附近的房东，估计也不干净吧？那种地方，租房不要身份证、不签合同、不问来路，房东自己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你去问他‘你这里有没有住过一个叫小四川的’，他能告诉你？他要是干净，他能把房子租给这种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他又晃了晃季予安的袖子，“岂不是以黑找黑？”

    找房东是快方法，但就像江逾白说的这样，快方法似乎是不太行，不过慢方法也是有的。

    “那就不找房东，小四川和小眼镜不好找，是因为我们没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有特征，川市人，说话带口音，附近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戴眼镜的，在那种厂子里干活的人里面，戴眼镜的本就不多，有人突然不见了，邻居、小卖部老板、经常一起喝酒的工友，总有人记得，挨个问，总能问出来。”

    季予安的方法虽然慢，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再说了，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江逾白当下做了决定。

    “那就这么干！我让行动队的人一起找，咱们两个带这条线，地毯式搜索，一家一家地问，一个村一个村地过，反正那片地方也不大，厂子周围能住人的地方就那几个村子，两三天差不多能翻一遍。”

    这个计划听起来有点太乐观了，他又补了一句：“就算三天之内没找到，也没事，到时候方叔那边dna结果应该也出来了，能确认死者身份，咱们再拿去跟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两边一起走，哪条路通了都行。”

    季予安一本正经，给足信心：“我们相对看起来还是蛮乐观的。”

    江逾白知道季予安是看他压力大，按照他的性格，就算是百分百确认的事，也不会提前给谁预告什么。

    江逾白抱住季予安精壮的腰身，夹着嗓子，“当然啦～有季专家在～江队长也是可以放松一下的～”

    说完就被自己夹着的嗓音逗笑了，但等季予安想笑的时候，又捂住人家的嘴不让他笑。

    赵峥拿到地址的时候还挺有信心的。

    方远在昌盛干了六年，有媳妇，有孩子，有家。

    这在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厂子里，已经算是扎根扎得深的人了。

    赵峥在工厂左打听，右打听，才找到了他们家所在的村子。

    又一路跟着指示，找到人家门口，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

    旁边院子里出来一个大姐，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往沟里倒，看见他们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

    “找谁？”

    “方远家，”赵峥掏出证件，“他媳妇在家吗？”

    大姐把洗菜水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找她啊？她走了，走了有……大概半个月了吧。”

    “走了？上哪儿了？”

    “说是去投奔方远了，”大姐叹了口气，“方远不是出去找活干了吗？说是这边厂子不景气，挣不着钱，上外地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就把房子退了，带着孩子找过去了。”

    按照这意思，方远是主动走的，干得好好的怎么主动走了呢，是知道了什么？

    “方远上哪儿了你知道吗？”

    大姐想了想，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好像是……南边吧，他走的时候跟邻居老李说过一嘴，说什么南边有个新工程，要人，工资比这边高不少。具体哪个城市我也说不好……反正不是南江就是东河，就这两个地方，他说过一回，我也没记太清楚。”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无奈，“现在不都这样吗？北湖这边活儿少，钱又少，年轻人都往外跑想，方远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工资一直没涨过，孩子又大了，花销也大，不走怎么办？”

    赵峥又问了几个问题——方远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大姐能答上来的不多，就知道人是大概一个月前走的，走之前把厂里的活儿辞了，说是找到新地方了，等安顿好了就来接媳妇孩子。

    后来媳妇等了大半个月没等到信儿，打电话也打不通，实在撑不住了，就带着孩子找过去了。

    赵峥觉得这事听着有点怪，走了怎么会联系不上呢，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没走上呢？

    但不管怎么样，方远这个人都是个关键。

    “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大的才四岁，小的刚一岁半，”大姐红着眼眶，“你说这日子怎么过？不走能怎么办？”

    赵峥又聊了两句，谢过大姐，转身往外走。

    上了车，赵峥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你说这玩意，方远没了，他媳妇也没了，本来想着这条线好歹能抓着点什么，结果连家属的面都没见着。”

    林昭小心翼翼地开口：“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白来了。

    赵峥瞥了他一眼，顺手又是一个后脑勺。

    “办案就是这样的，有可能你手里攥着一百条线索，结果一条都走不下去，查一个断一个，查一个断一个，最后全堵死了，也有可能你手里只有一条线索，但这一条你得走一百天，一天都不能停，走完了案子就破了。”

    他发动车子，安慰因为没有什么实际线索而枯萎的小林调查官，“办案嘛，就是这样的。别想着每次出门都能带点东西回来，十次里有一次能带着就不错了，剩下的九次，都是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