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印,柴明奇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冷。
不过,马经理毫无察觉地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轻松,也越来越来劲:“咱们公司男的居多,平时聊天也聊这些,现在男的多不容易啊,得养家糊口,挣钱现在多不容易啊,也不知道他那个前妻怎么想的,哎,人家能找着,那是人家的本事,你说是不是?”
他看向柴明奇,寻求认同,柴明奇看着他,不接话。
马经理又看向沈念,偏过头去笑笑,又装作明事理的样子:“其实这种事吧,也不能全怪李强,他前妻要是真有什么本事,能把人留住,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您说是不是?”
柴明奇明显能感觉到沈念要炸了,但你要是跟这马经理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这种人会拿出他的经典话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就是随口说说怎么还当真啊?”
“我就说,这女人啊,就是爱较真~”
“呵呵,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们男人的错。”
柴明奇扯扯嘴角:“您说得对,确实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脸皮薄的人,干不出来。”
马经理笑容僵住,不可思议。
柴明奇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沈念和马经理之间,他伸手拍了拍马经理的肩膀,使了点力气:“马经理,这样吧,我是脸皮厚的,我来审你们这些脸皮厚的。我们这同事,让她去审那些道德感比较强的人,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他回头朝沈念眨眨眼,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沈念立刻站起来,合上本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柴明奇转回头,看着马经理,笑得很是随和,只不过在马经理眼里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
“来,马经理,咱们继续。您刚才说,李强那个对象,比他还小好几岁?您见过没有?”
沈念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颓然地闭上眼。
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
作为一个女性,在刑警这个行当里,这种话她听过太多了。
“女人嘛,就是感情用事。”
“女刑警就是心软。”
“这种事你们女同志理解不了。”
“女的做痕检啊,虽然不如男的敏锐,不过也够了,比较细心嘛!”
她早就习惯了,也很少争辩,因为争辩没有任何用,更多时候她都埋头工作,不认可她,那就仰望她好了。
但她还是觉得恶心,想吐。
用那样轻飘飘的语气,把出轨当成本事的态度,“他前妻没本事留住他”的逻辑,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的胃里,隐隐作呕。
她站了一会儿,等恶心劲儿过去,才掏出手机,给柴明奇发了条消息。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人事部的方向走去。
香饵之诱(十五)
人事部在走廊的另一头,沈念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坐着五六个人,清一色的女性。
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最年长的那个看起来快五十了。
听见门响,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们好,”沈念微笑,掏出证件,“市局,了解一下李强的情况。”
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年长的那个女人站起来,把她让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您想问什么?”
沈念抬头看向屋里的几个年轻女孩,她们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但余光明显往这边瞟。
沈念猜到李强估计在这个公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提议道:“方便单独聊吗?”
年长的女人点了点头,把她带进旁边一个小会议室。
第一个聊的就是年长的女人,姓陈,是人事部的主管。
她说话很谨慎,每句都要想半天,说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李强啊,工作还行。
”“跟同事关系还可以。”
“没听说有什么大问题。”
沈念认真听她说完,她见沈念是个平和的,也放松下来,沈念才问道:“您觉得,他对他前妻是什么态度?”
陈主管闻言垂下眼:“这个……我们不太清楚,他很少提。”
沈念也没再追问,这是快难啃的骨头,但李强是个张扬的,有些话不用非得从陈主管这听。
第二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她进门时,先回头看了看,才进来,坐在沈念对面。
沈念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短发先是沉默,而后犹豫着开口:“我能单独跟您说吗?就是……别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那种。”
沈念笑着朝她点头:“这是我的责任。”
短发女人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李强这个人……怎么说呢,手脚不太干净。”
“不是偷东西什么的手脚不干净,是对女生……他挺不要脸的,老是觉得谁多看他一眼就是对他有意思,我们部门有个小姑娘,刚来的时候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觉得人家喜欢他,天天往人家跟前凑。后来人家不理他了,他还跟别人说,那小姑娘是害羞。”
她皱了皱眉,一言难尽:“就是……现在网上说的那种,普信男,还不是一般的普信,是自视过高到离谱的程度!”
沈念想起刚才办公室里经理的话,李强又有了新女朋友,想问李强的私生活,但又觉得问被骚扰过的女性不太好,但这关系到李强的生活被周敏影响的程度。
她犹豫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他……嗯……异性缘怎么样?”
短发女人看得出沈念的犹豫,朝她笑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长得还行,能说会道的,有些女客户挺吃他这套,但是公司里的人,嗯……反正我离他远远的。”
“他提过他前妻吗?”
短发女人很肯定:“提过,每次提起来,都是恨恨的,说他前妻毁了他,害他从原来那家公司被开除,现在只能来这儿。”
“原来那家公司,比这儿好多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孩,进门的时候有点紧张。
沈念没急着问,示意她先坐下。
女孩坐下,吐了一口气:“陈姐让我来的,说您想问李强的事。”
沈念见她还是紧张,把陈主管给自己准备的水递给女孩,让她缓缓。
女孩喝了口水,抿了抿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他这个人,让人不舒服。”
“你看他一眼,他就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你跟他说句话,他就觉得你在撩他,有一回他找我,说有个客户要对接,让我去他办公室聊,我去了,他就把门关上了……”
女孩垂下头,肩膀塌下来:“没发生什么,就是聊工作,但是那个关门,让我很不舒服,后来我就不单独去他那儿了。”
沈念感受到女孩的颤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你做得很对,也做得很棒!”
女孩的手在沈念掌心慢慢停下颤抖,沈念才问:“他提过他前妻吗?”
“提过,说他前妻毁了他事业,害他丢了工作。”
“他好像特别恨她,每次提起来,表情都不一样。”
沈念从人事部出来,想着几人刚才的话。
“他每次提起来,都是恨恨的”。
“他好像特别恨她。每次提起来,表情都不一样”。
“他很少提”。
要么就是陈主管不想多说,要不然就李强对不同的人,提的方式不一样。
沈念把本子合上,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柴明奇的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我这儿完事了,不用过来,我们俩电梯集合,这群人除了恶心,没有价值的信息。】
沈念回道:【李强对他前妻的恨,比我们想象的大,而且还有职场骚扰的问题。】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柴明奇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都快僵了,应付着一群奇葩、又不能当场翻脸。
他站在电梯前,没一会沈念也过来了。
俩人进了电梯,门关上,柴明奇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这边的怎么样?”
沈念言简意赅:“恶心。”
柴明奇感同身受:“巧了,我也是,我跟李强那几个关系不错的聊了聊。”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真服了,王八配绿豆,绝配。”
柴明奇不打算跟沈念细说,倒不是不想分析,只要是登味太重,正常人听了都会不舒服,更何况是被物化的主体。
李强的几个朋友对于李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直认为李强年轻的时候就花,当时都能接受现在怎么不能了?
甚至于,跟柴明奇讨论,是不是周敏那方面有什么问题,留不住李强,才导致李强出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