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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妈妈,您说得对,我是该出去闯闯。
余清嘉丝毫不提这两年里掺杂的那些痛苦境遇,没提自己在遇到季珣前,曾以为他今后的人生都将埋葬在夜色的灯红酒绿中。
说完这些,他又在墓前站了很久。
冬风把空气中伏特加酒的香气吹散,墓前融化了一小片薄雪,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余清嘉把一捧雪重新拢回去,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替妈妈掖好被角。
银行卡
季珣在医院住了三天,最后不顾医生劝阻执意要求出院。主治大夫见拦不住他,简单交代了日常饮食和伤口养护问题后,便放人离开了。
站在公寓门口,大门面容锁“嘀”一声弹开,那一瞬间季珣甚至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幻想着自己推开门还能看到余清嘉抱着黄桃蜷在沙发上打盹的场景,想听对方迷迷糊糊撒娇抱怨说: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好想你。
可面对现实,季珣站在玄关处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家里的陈设和自己出差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成对的马克杯、烫金浮雕碗盘,几对憨态可掬的玩偶、电动牙刷这些东西都安安稳稳地摆放在原位,和过去两年中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余清嘉什么都没带走,却也什么都没留下。
季珣顺着客厅往里面走,脚步错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卧室床铺意外整齐,余清嘉一向没有铺床的习惯,大概是这几天里赵姨来打扫过。
在熟悉的空间里,季珣甚至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坐在床边,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
像病入膏肓的瘾君子一般,让那点残存的、即将散尽的气息钻进鼻腔,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生疼。
卧室中每一件毫不起眼的小物件都在无声中提醒着他——余清嘉曾经存在过,两人曾日复一日在一起生活过,对方把所有的痕迹都留在了这间房子里,唯独自己抽身离去。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恨意和惩罚。
床边大咧咧扔着两个皮箱,季珣打开第一只,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种昂贵的首饰,加起来大几百万的东西,余清嘉一样都没带走。
包括他曾经当做宝贝看待的戒指,此刻也安静躺在季珣口袋里,曾经流淌着爱意与情深似海的象征,变成一枚冰冷的死物,硌在两人心口最柔软的位置,撕心裂肺地疼。
季珣双手颤抖着打开另一只箱子,入眼的物品却让他呼吸一滞,紧接着便毫无征兆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那里面装着一条丝带、几张纸质服装吊牌、指甲盖大小胖嘟嘟的陶瓷小白兔、包酒心巧克力的金箔纸、饺子模具
两年前为了庆祝余清嘉逃离夜色迎来新生活,他接连买了两个芝士蛋糕。一个葬身于垃圾桶,另一个两人分着吃完。那之后余清嘉偷偷留下了绑蛋糕盒的漂亮丝带。
他给余清嘉买的第一套衣服来自市中心商场,怕对方心里有负担,价格并不算奢侈,但余清嘉还是小心翼翼保存下了几张纸质新衣吊牌。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在集市的小摊前挑了一对圆滚滚的陶瓷小兔。没什么用,拿在手里小小的,但余清嘉特别喜欢。
还有他很久之前出差带回的酒心巧克力,那是余清嘉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种甜甜的、泛着浓郁酒香的糖果。他剥开亮闪闪的金箔纸,抬头问季珣,这么漂亮的小纸块能不能用来写字。
季珣说当然可以,你想写什么?
余清嘉咬着半块巧克力笑笑,眉眼弯弯,像被那点酒心迷醉了。他问可以写几张呢?季珣说随便你,这两大盒都是给你买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两盒巧克力磨磨蹭蹭吃了多久,季珣不知道。他早就忘了这盒巧克力的存在,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余清嘉居然真的在每一块纸张后面都用黑色笔迹写了字。
其实那时候余清嘉刚来中国不久,还是个只会咬着巧克力傻乐的小文盲。可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三,只与自己爱的人有关。
他写季珣、幸福、宝贝、爱
他写快乐、健康、自由、喜欢
季珣原以为人活着能感知到的痛苦是有限度的,余清嘉不告而别这么久,自己心里那点悔恨与不甘早该变得麻木。
他以为自己能振作起来,想办法把自己的小爱人追回来。
却又在此刻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季珣跪地掩面哭泣的模样也像十指交扣着向上帝祈祷,他任由眼泪顺着皮肤纹路滑落,带走了脸上最后那点情绪。欣喜的、遗憾的、悔恨的
滚烫的泪珠不偏不倚在金箔纸面上晕开,让“爱”这个字变得不再清晰。普通笔墨写在这种材质的纸张上要风干很久才能保存,可摧毁它只需要一滴眼泪。
余清嘉在爱季珣的过程中流了太多眼泪,所以才彻底将“爱”字溶解。
他临走前把这两箱物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或许就是为了告诉对方,精致昂贵与笨拙真诚都是爱。他带走了季珣一颗完整跳动的心,却把两人过去相爱的证据遗留在这里。
余清嘉知道,季珣一辈子都放不下他了。
同一时间的莫斯科,余清嘉带着极少的行李匆匆搬进出租屋,把大部分生活用品安顿好后,他迫不及待想要换下外衣洗个澡,将满身尘土冲洗干净。
站在浴室门口,他穿着睡衣,习惯性去抓自己脖子上玉佩,却一下子摸了空。余清嘉顿时愣在原地,怔仲几秒,指尖弯了弯,手臂最终无力垂落下去。
卧室内一抹顶光不偏不倚照身上,他很长时间都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空荡荡的无名指上,看着那一条界限清晰的戒痕。
这大概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真正和季珣相似的地方了。
/
半年后。
国内过中秋节那天,余清嘉一个人在莫斯科公寓附近的中餐小馆里吃了一碗清汤面。
面是最普通的面,算不得多正宗。老板本身就是俄国人,故乡在伏尔加格勒。
余清嘉想起自己刚到中国时,曾觉得这样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已是难得的美味。如今回到这里,团圆节的一碗素面依旧显得格外珍贵。
饭后他慢慢悠悠沿着街边溜达,这个点居民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天气即将入秋,整个城市中都弥漫着慵懒乏困的气息,生活节奏变得极其缓慢。
到公寓楼下时,余清嘉看见二楼走廊的灯亮着,自家门口坐着一道陌生人影。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时一位年迈的老人在闭目小憩。
余清嘉逐渐放慢脚步:“您找谁?”
老人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塔亚。”
“你是?”余清嘉没认出他,表情一片茫然。
老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略显迟缓:“我是霍德尔庄园从前的管家,你还记得我吗?在你小时候,我偶尔去你和母亲的房子里送过冬物品。”
他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开口时态度滴水不漏,极力想要自证身份拉进两人的关系。
“我没有印象了,你找到我是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见余清嘉性格爽快,老人也就不再绕弯子套近乎,动作缓慢地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我不久才知道你回来了,卢金先生生前有嘱托,让我务必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
余清嘉毫无准备手里便被塞了一张卡,他低头仔细看,指尖摩挲着卡面上凸起的烫金图案。
“这里面是卢金先生留给您的财产,准确来说,是留给您和您母亲共同的”
“我不要。”
此话一出,余清嘉只觉得手里的卡片成了烫手的山芋,立马把银行卡又递了回去,态度强硬道:
“卢金失势后霍德尔庄园成了一片废墟,就连他的亲生女儿都抛下孩子远逃到国外,怎么可能留有多余的遗产?”
“您先收下,有机会可以亲自去银行查验。”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是这般反应,态度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笔钱早在卢金先生生前便做好了财产公证,遗嘱上写明由您随意支配。无论您信不信我,都请收下它,后续支配权我无权干涉。但把卡交到您手上,是卢金先生生前留给我的任务。”
说完这些,老人不再顾及余清嘉欲言又止的态度,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很轻,像一片孤单苍老的魂魄,悄无声息消失在秋风里。
余清嘉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捏着银行卡,在僵冷的空气中不自觉发着抖。
他不明白卢金这是什么意思?补偿吗?这个男人早早就毁了余姝仪的人生,也毁了自己的童年,却在死前不痛不痒拿出这么多钱,留作母子俩的遗产。
钱真的这么无所不能吗?在风华正茂时能买来少女的钦慕和爱情,又在油尽灯枯之际,买回这一生中丧失的良心和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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