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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余清嘉在莫斯科长大,应该很熟悉雪天,恰巧这是他来到沄城后的第一场雪,也许会怀念童年时搓雪球堆雪人的时光。
电梯停在高层,两扇金属门缓缓分开,迎面而来的却是令人心悸的黑暗。
宽敞私密的独户设计,因为没有邻居,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季珣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打开手机照灯往前走,看到房门前放着一个闭合的纸箱。
他直觉不对,蹲下身,刚想借灯光看清楚箱子里的东西,便听到房子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喊声——
“不要看”
隐隐带着哭腔,猫叫一般轻弱,让人心口猛地一缩。
他再也顾不上纸箱的异样,大步流星往房子深处走去。同时轻轻喊着余清嘉的名字,终于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道蜷缩着的瘦弱身影。
余清嘉脱力般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沙发扶手,双腿蜷在胸前,手臂紧紧抱着膝盖。
他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身体不断的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新叶,神情仓皇无助。
“……余清嘉。”
听到这道声音,余清嘉慢慢抬起头,一双微微上扬的漂亮桃花眼在光影下通红一片。
他的眼角没有眼泪,也许是蜷缩在夜色中流干了泪水,又或许是二十年来心底沉积的痛苦让他不敢再用眼泪示弱。他安安静静望着季珣,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季珣六神无主,余清嘉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这样惊惶无助的模样。
可他太想在此刻接住对方的痛苦了,于是慢慢抬起手,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柔声轻喃:
“没事了,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季珣的肩窝,手指死死攥住他大衣的衣领,用力到指节泛白。
“季珣我怕,季珣”
听到这句泣血的低喃,季珣心口剧痛,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余清嘉的头顶,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背,将人的身体和四肢全部包裹在自己怀里,那是一种无比坚定的保护姿态。
“不怕,我抱着你呢。”
他很快感受到自己单薄的衬衫被滚烫的泪水浸湿,余清嘉的眼泪无声却汹涌。洇湿的衣料紧贴在季珣心口,这沉重的痛苦如有实质,将夜色中两人依偎的时光延长。
手边的心形雪球已经融化大半,塌成一小片稀薄的雪水。
对余清嘉而言,关于莫斯科、关于东欧雪原的记忆不是皑皑大雪和欢快自由的童年。
季珣以为他会怀念的,恰恰是他生命中从未得到的片段。
余清嘉靠在季珣怀里轻声呜咽,像要把眼泪流干。
他不必说,不必解释,只需要靠在对方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发泄彻底。
直到哭累了,睡着了。季珣小心翼翼将他抱回自己房间,轻轻擦去他脸上干涸的泪痕。
余清嘉漂亮的五官在睡梦中依旧紧绷,身体时不时毫无征兆的打颤,脸色格外苍白。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季珣一秒都等不下去。
他先是通知物业将那只纸箱挪走,彻查监控,紧接着给陈正焕去了个电话。
陈家生意涉及黑白两道,他本人也是个义薄云天的性子。很多事情季珣不方便出面,暗里大多都交给了陈正涣。
对方听完立即应下了这件事,答应一定尽快办妥。
挂掉电话回到房间,季珣只觉得头痛欲裂,却丝毫没有困意。他轻轻坐在床边,将夜灯调到最暗。在昏暗的光晕下静静打量着对方每一寸五官。
“季珣”余清嘉睡不安稳,又挣扎着睁开眼,朦朦胧胧地望向他。
“我在,吵醒你了?”
余清嘉摇摇头,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发现这里不是自己房间。
可季珣就在身边,他不觉得害怕,只轻轻抱住对方一条手臂,将冰凉的脸颊贴在那块皮肤上。
目光直勾勾落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一缕打弯的呆毛,精神看上去不太好。
“我没给你煮醒酒汤。”
“没事,我没喝醉。要不要休息?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箱子里的东西,是那天应激死掉的小猫。”余清嘉答非所问,他轻轻吸气,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
“小时候,我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那里没有人跟我玩,但有数不清的小动物,我很喜欢和它们亲近。可是没过几天,那些动物血淋淋的尸体便会出现在我和妈妈的屋子门前。”
“妈妈她总是很害怕”
余清嘉有些说不下去了。
余姝仪那时候精神状况已经非常不稳定,面对带有强烈刺激性的画面,会忍不住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甚至哭着让余清嘉把那些脏东西扔出去。
“滚出去,都滚出去!连你也是脏的,没有你,我就不会被关在这里!”
她在受刺激时是会说出伤人的话,求生本能以及对自由的追求会在某个精神崩溃的瞬间击垮母性。
那时候余姝仪不再是性情温柔的母亲,而是被困在异国他乡、无力逃脱的青鸟。
而那些话总会像锋利的刀刃一样扎进余清嘉心里,他不明白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和正常人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得到的母爱里,总掺杂着说不出的绝望和苦楚。
时至今日,连余清嘉自己也分不清。这些年来让他真正感到恐惧的,是那些皮毛沾血的动物尸体,还是妈妈声嘶力竭的哀嚎。
总归是没有区别的,他心想。
好像靠近他的一切生命都不会有好下场——困于牢笼中无力出逃的妈妈、无辜惨死的小动物,直到今天,他又一次连累了季珣。
“你说,你的妈妈会害怕。”季珣任由他抱着,语气很轻,“那你呢?在小时候,感到害怕的时候,会有人抱抱你吗?”
心肝儿
次日,余清嘉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主卧床上。
房间内窗帘紧闭,季珣没让一丝光线透进来,生怕扰了他的好眠。
余清嘉懵懵的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随即轻轻翻身,发现季珣睡过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凌乱卷成一团。
他拉开窗帘,叠好两人的被子。下楼时顺着厨房窸窸窣窣的声响走过去,看到季珣正站在岛台边做早餐。
手机开着免提扔在一边,听筒中传来陈正焕的声音:
“都查到了,那对夫妻做宠物猫繁育产业。靠拍猫卖猫发家,只把它们当成赚钱工具,很不上心。”
季珣淡淡“嗯”了一句,捞出煮好的虾仁,往锅里扔了几段鲜绿的芦笋。
“两人都不是好东西,一边经营家庭猫舍,一边赚着自媒体的钱。也有卖病猫、欺骗粉丝的前例。不过都被网络营销压下去了。”
“所以就是来讹钱的,把摇钱树台柱子养死了,想让宠物店背锅。”
季珣一针见血。
“嗯,是想找个软柿子捏,没想到撞上你那心肝了。”
说起来,陈正焕还是头一次帮兄弟解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他来说跟过家家似的。
想到季珣这个向来流连花丛片叶不沾的假情种也有“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一天,不禁莞尔。
“心肝儿啊"季珣挑眉,回忆起昨晚余清嘉白着小张脸贴在自己身上掉眼泪的场景,心口酸胀难忍。
当真是长在他心窝上的人。
“送纸箱这事,不是他们亲自干的。花钱找了个胆大的混子,给一千块钱就肯干这缺德事。现在人都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季珣不着急开口,将备好的早餐仔细摆盘,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语气云淡风轻:
“杀人不过头点地,没必要见血脏了你的手。余清嘉对这事有心理阴影,今后别让他们出现在沄城。”
“回头我带他组个局,当面跟你道谢。”
“放心,保证处理到位。”
陈正焕心领神会。
季珣挂掉电话,转身看到余清嘉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头发睡得乱糟糟,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睡衣,四肢雪白修长。四目相对,余清嘉下意识想往旁边躲,神情不太自然。
“醒了?”
季珣没给他躲开的机会,放下餐盘,上前握住对方微凉的手腕。把人拉到客厅披了件厚外套。
“下过雪降温了,几件厚居家服在你房间衣橱里,自己去换上。”
余清嘉却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轻声问: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猫是无辜的。”
这个问题天真而幼稚,甚至称得上可笑。
季珣望着对方替小猫打抱不平的愤怒表情,心口酸胀,又觉得格外心疼。
他很想捏捏余清嘉的脸颊,告诉他坏人行事恶贯满盈,从来便没有理由可言。不必说一只猫,就连余清嘉自己,都是在充满恶意的环境下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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