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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季珣乐得清闲,再也不用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
醉酒后劝娼从良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可人沦落到如此境地,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季珣唯一规劝成功的,就是每天热衷于在家养花做面点的余清嘉。
他正想着,晚些应该找到付晋,把余清嘉在这里工作过的经历彻底抹去。又听见陈正焕在自己耳边追问:
"那他是做哪一行的?这么多天没过来,你有心事?"
“我在帮他找工作。”季珣答非所问,“他中文不算好,不知道能干点什么。”
“这还不容易,你们公司不是新投资了一部文艺片,随便找个角色给他演。后期配音就是。”
陈正焕说的是自己平时打发小情儿的法子。那些年轻男女跟他久了,要钱要车要房子,临走还想找个好工作。恰巧季珣手底下有家文娱公司,随便给个什么角色,就够他们安分一阵子。
“我不想他从事这一行。”
在季珣心里,余清嘉和那些人到底是不同的。
况且这地方,对于一个没钱没背景空有美貌和一腔热血的年轻男孩来说,无疑是另一个人间炼狱。
“那就找个不用跟人打交道的工作。”
陈正焕喝了酒脑子倒灵活,思维不走寻常路。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季珣仔细想了想,发现连市郊野生动物世界饲养员都有门槛要求。
“你这提议太宽泛,余清嘉他”
“余清嘉?”陈正焕打断对方的话,福至心灵般念出一句,“重湖叠巘清嘉”
"他在国外长大,名字却大有深意,你就没起过疑心?"
不怪陈正焕无故问起这些,季珣平时做事严密谨慎,几乎不会留身世不明的人在身边。
“我没问。”他如实回答。
“余清嘉从前似乎过得不太好,我不想揭人伤疤。况且一个名字而已,也许只是巧合。”
“你信得过就好。”
陈正焕自认不如季珣谨慎靠谱,既然对方觉得余清嘉值得信任,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包厢里的客人越来越多,看季珣待的不自在,陈正焕没有强留,亲自把这位贵客送出了会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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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珣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余清嘉还没睡,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档动物纪录片。
他心不在焉听着大门的动静,对投影中神奇的自然世界没多少兴趣。
听到人脸识别解锁的声音,他站起来打开顶灯,探着脑袋跟季珣说话:
“季先生,你回来了。”
“嗯。”季珣脱下外套,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已经习惯家里时时刻刻有人等着自己。
“不是告诉过你可以躺在沙发上等我,这样坐着很累。”
余清嘉喜欢等季珣回家,每次都像动画片里四肢僵硬的小一样板板正正坐在沙发上,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季珣没那么多讲究,告诉他累了可以裹着小毛毯躺在沙发上等。
“又看动物世界啊。”
换过衣服后,季珣坐到余清嘉身边,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果盘。他拿起两颗蓝莓放进嘴里,又给身边人喂了一颗。
两人离得近了,余清嘉小狗似的闻闻嗅嗅,冷不丁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季珣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看他一声不吭就要往别处走,像在梦游。
“你喝酒了,我去厨房煮醒酒汤。”
余清嘉甩甩手腕,示意对方松开。
“没有,我没喝酒。”季珣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他今晚只陪寿星喝了一杯龙舌兰,远不到需要醒酒的程度,更没必要辛苦对方半夜去煮汤。
“但你身上有味道,会所的味道”余清嘉小声嘟囔着。
会所的味道?
季珣这才想起陈正焕今晚跟一些少男少女亲密接触过后又凑上来亲亲热热同自己闲聊,大概是那时候沾染了对方身上混杂的香水味。
想到这里,他一边在心里唾弃陈正焕色魔,一边尴尬地站起来,打算上楼洗个澡换睡衣。
“季先生”
余清嘉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这样慌张,明明没关系的,他咬着嘴唇想。
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会所,连同自己,也是季先生从那里带回来的。
就算季珣又在会所遇见了更值得同情或真心喜欢的男女,带回家又怎样呢?这是他的房子,自然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去留。
可季珣这样子像是尴尬,又像有点心虚。他放慢手上的动作,故作镇定,正色道:
“我今晚是去见朋友,顺便打听了适合你的工作。”
“真的吗?”提到工作,想到很快能自力更生,余清嘉眼神一亮。不再纠结其他,满心都是对于新工作的期待。
“真的,你今晚好好休息。”季珣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给他喂了一剂定心丹,“最迟明天下午,给你答复。”
回到房间,余清嘉舒舒服服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看了会儿手机,拨出一个语音电话。
“喂,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中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和刀叉碰撞的轻响。在莫斯科,现在还是享用晚餐的时间。
“安格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余清嘉沉浸在马上能有新工作的喜悦里,迫不及待与对方分享这件事。
“我就要有工作了,明天。”
“那位季先生帮你找到的?”安格尔挑眉,咽下一口红菜汤,继而追问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余清嘉握着手机,压低声音问。
“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安格尔说着,起身离开餐桌,“我早猜到他会想办法帮你”
“我以后会报答他。”
余清嘉现在说这话没多少底气,手指无意识抠弄着身下的被单。他时常觉得安格尔和季珣一样,是很聪明的人,三言两语便能戳穿自己的心事。
“说这些还太早,新工作而已,不要有心理压力。”安格尔站在落地窗前,远远望去,仿佛还能看到百年间屹立不倒的霍德尔庄园。
“等你在中国稳定下来,还会考虑回莫斯科吗?”
听到这个问题,余清嘉沉默了良久。最终像下定某种决心,认真回答:
“安格尔,我想争口气,永远都不要回到那片土地。”
这是余清嘉来到中国后第三次拨出这个电话,第一次是他顺利进入会所工作那天。当然,他巧妙地隐瞒了一些事实,只说自己在一家酒店做侍应生。
第二次是他被季珣救下那晚,心情一番起伏后,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拨通电话询问安格尔烘干机的使用方法,对方由此知晓了季珣的存在。
第三次便是此刻。
余清嘉曾认为莫斯科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可真正离开那片辽阔的土地后,他才发现安格尔是唯一的例外。
两人同年出生在两座有百年历史的富丽庄园中,人生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六岁那年,安格尔跟随家中长辈到访霍德尔庄园。父亲在正厅与商业伙伴谈论生意上的要事,他带着年仅三岁的妹妹来到花园。听说伊利亚·卢金先生膝下子女众多,可偌大的庄园里寂静无声,连鸟叫声都少见。
安格尔想带妹妹离开,却听见角落里废弃的园丁工具房发出响动。他按耐不住好奇心,让佣人把妹妹带走,自己则像小英雄一样昂首阔步走到小屋门前,幻想能救下一只毛绒绒的猫咪,或者行动敏捷的小松鼠。
拨开锁扣,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看到的却是身形瘦小、脸上脏兮兮的小塔亚。
余清嘉那时还叫塔亚·伊里奇·卢金,他像小动物一样蜷缩在黑暗中,眼神中写满了恐惧。
门外阳光明媚,映得男孩一双眼睛像昂贵剔透的琥珀,肤色雪白、鼻梁翘挺,脸颊落了几道灰尘印子。
安格尔在霍德尔庄园见到的唯一一个同龄玩伴,是卢金家族一直以来漠视甚至苛待的私生子塔亚。他被哥哥们捉弄,在阴冷黑暗的库房里关了一整天。
旁人都叫他小杂种,因为伊利亚·卢金先生情人无数,只有塔亚的母亲是中国人。
即便到今天,安格尔仍觉得卢金家族人人挂在嘴边的种族血统论实在荒谬可笑。就连霍德尔庄园掌权者伊利亚·卢金先生,也有一半爱尔兰血统。
那些孩子性格里本就带着恶劣的一面,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从不把家族中最弱小的弟弟放在眼里。
所以余清嘉成年后就想逃离那座庄园,逃离莫斯科。刚满十八岁时他身边还有生了重病的母亲,被养在霍德尔庄园最角落的房子里,他们相依为命。二十一岁那年,母亲的疯病和癔症终于被这漫长且苦难的人生击溃,生命最后的时刻,她连发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直到死,余姝仪都只是伊利亚·卢金先生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之一。而余清嘉则是她年轻时为爱远赴重洋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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