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比吕奈耳后脖颈也覆着一层细密汗珠, 胸口微微起伏, 难掩疲惫。

    秋野优月看着她，短暂权衡后，不由分说向场外的教练做了换人的手势。

    柳生比吕奈并不想下场, “队长，我还可以……”她的辩解却在秋野优月严肃的目光下渐渐声音变小，直至消失。

    在学姐了然的视线里，她无法继续强撑着说自己一点都不累。

    和音驹的每一分都要拉锯数个来回才能尘埃落定, 身为二传要不断一次次重新组织攻势，给攻手传球。

    再加上她大量的跳传、跳发动作——持续反复的起跳动作，她的小腿紧绷酸胀，甚至开始僵硬发木。

    再继续雪上加霜，更严重的后果就是痉挛抽筋。

    柳生比吕奈很清楚，队长让她下场休息的决定是稳妥的。

    不管是从团队利益的最大化，还是恪守身为队员听从和服从队长的规矩来说，她都应该毫不犹豫认可这个决定。

    可在她的心底深处，一股从未有过的不甘与执拗，却如火不讲理地焚烧着她的理智。

    柳生比吕奈咬牙想，她和川合莉莉香的对决还没有决出胜负。

    这是她首次产生对彻底赢过一个人的执念。

    虽然她引以为傲的跳发杀招还是那么行之有效，但对方倔强明亮的眼神，明显没有认命，她源源不断的战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所以这个时候下场，不是有种她害怕了、逃避了的错觉吗？

    然而教练已经收到秋野优月的手势，提出了更换人的申请。

    立海大替补的二传是被柳生比吕奈取代的原二传 ，一个三年级的女生。

    此刻终于等到登场机会，女生眼里尽是欣喜，机会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终于眷顾了她。

    换人的指令一下来，她就雀跃地快步小跑上场，脚步轻快。

    柳生比吕奈看到这一幕，无声地叹了一小口气，接着转身走下场。

    观众席上，一直关注妹妹表现的柳生比吕士的注意力，随着柳生比吕奈从场上退到场下而移动。

    幸村轻声道：“比吕奈上一场打得很好，这时候下场是为了休整，恢复拉锯战造成的心神和体能消耗。”

    柳生知道妹妹不是因为状态不佳被勒令下场，不懂排球不代表这点眼力没有。

    听到幸村的肯定，他面上也浮现一层骄傲混杂着心疼的神色。立海大强制要求每个学生加入一个社团，柳生家的小姐，他的妹妹本不需要选择这么疲累的运动，他们家对她的未来都已早有安排——考医学院，学医，做社会认可高、备受尊敬的医生。

    她的终身柳生家都能保驾护航，而身为哥哥，也希望妹妹能享受更为轻松的幸福人生。

    仁王嬉皮笑脸开口：“是啊是啊，你妹妹打得这么好，你这个当哥哥的沉着脸算怎么回事？”

    柳生扶了扶眼镜，点头，“你说的对。”

    而后冲着从观众席的护栏够出半个身子，冲着立海大长椅上休息的柳生比吕奈喊：“小奈，加油，哥哥会一直为你声援的！”

    柳生比吕奈抬头，嫌弃但克制地斜了一眼他。

    第二眼对她哥哥旁边的人就直白多了，一记眼刀飞过去。

    比吕奈眼里，仁王雅治就是《封神演义》中纣王身边道行高深的狐狸精，她温文尔雅的哥哥抽风总是离不开这家伙的挑唆，比如国二好好地从高尔夫部退部义无反顾加入网球部，和这只白毛狐狸组成了搭档，从此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仁王却没有看她。

    和柳生比吕士说完话，他就目光又回到场上，像是彼时场上不是和他无关的女排比赛，而是有他的偶像世界级网球高手在进行网球比赛，看得津津有味。

    松弛的坐姿不由绷紧，唇角噙着一抹极淡、隐晦的笑意。

    柳生比吕奈顺着他的目光，发觉他的视线沉沉黏在那道灵活救球的身影上后，眼镜后的眸子里难得有了夸张的荒谬之感。

    还真敢想啊，可恶的仁王雅治。

    高贵冷漠的柳生大小姐冷笑一声。

    ……区区一只仁王。

    “柳生被换下去了？”

    第二局正式开始前，佐川麻美走到我身边，咕咚咕咚狂饮水。

    不光立海大，我们也累得够呛，黑尾铁纱小声问体力最弱的城山枫，还行不行。

    城山枫看了一眼正在给大家递水壶、递毛巾，没上场但积极做好后勤的小林铃那一眼，摇摇头，“我还行。”

    “柳生下去了，第二局应该会轻松一点。”

    黑尾铁纱赞同道：“没有跳发了，她们再想直接得分就不容易了。”她又问我：“莉莉，你体力还好？”

    我不渴，所以没有补充水分，她问我时，我在看立海大那边，被安排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单独休息的柳生比吕奈手规规矩矩摆在膝上，背脊挺直，俏白的脸上有点懵懵地盯着前方。

    这让她隐隐透出点傻白甜的天真单纯意味来。

    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被摆在一边就径直发呆。

    我脑子里忽而出现上一局比赛时她跳发得分被众人围着恭贺却安静的一幕，那丝丝缕缕的割裂感，在当下比赛未进行时又重新回到我心里。

    立海大这个二传，是不是心有点太干净了……

    当一个二传狡猾多变、虚实难测，我们就会笑骂这样的二传“心真脏”。

    这并不是贬义。

    二传是队伍的战术大脑和节奏主宰者，撕裂防线的攻手是二传手里的刀刃，听候调遣。这样的位置就得心思很多，很会动脑和算计的人才行。

    所以音驹男排的二传是孤爪研磨，褒义。

    黑尾铁纱和我搭话时，我思考的就是，立海大这样性格的二传，有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应当是有的吧……

    “哦，我没事。”我定了定神回答她，笑道，“我们舞蹈生就是体育生啊，放心，体力也是训练的一项重点。”

    可惜柳生比吕奈下场了，不然也许可以多观察一下。

    我可惜地想。

    全然不管我此番“遗憾”对正在庆幸折磨人的跳发和跳接不在了，立海大节奏不能这么快了，比赛不会这么累人了的其他人，多么的可怕。

    总之，怀着各色心情和谋划，第二局比赛开始了。

    随着柳生比吕奈下场休整，立海大换上三年级替补二传后，赛场节奏骤然换了一副模样。

    相较于柳生比吕奈极速快攻的打法，这位三年级二传的风格多了几分老将的沉着感。

    一传之后，她站在网前，双脚稳稳地站立，在接住球之后有一瞬间——很短，但确实存在的停顿，再把球送出去。

    这种传球和柳生比吕奈手“怕”沾球的风格迥乎不同，但结果是明显的。

    其实极快攻虽然难对付，但也是双刃剑，对立海大的衔接配合本身也是考验，攻手心是提起来的，节奏太快，她们必须分出注意力关注柳生比吕奈的传球，以及自身的位置。

    新的二传那一瞬间的停顿让立海大的攻手有了更充分的调整时间。

    最明显的就是她们的队长秋野优月，她和这个二传其实才是相伴几年的旧搭档。

    球到达最高点时，秋野优月已经从容等到了击球时机，她闲庭漫步一般跃起、挥臂，然后扣球。

    借着新二传的分球，她开始不断变换短直线与斜线几种不同类型的扣杀来拉扯我们音驹的防线。

    “砰——”

    球砸向音驹前排偏左的位置，立海大和音驹比分7-4。

    可音驹也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音驹的接球能力代表容错度高。

    黑尾铁纱连续两次拦网成功，把分差缩小到10-8；佐川麻美在四号位一记打手出界，比分追成12-11。

    又一球，黑尾铁纱移动拦网，因为被秋野优月晃过，所以稍微迟了一步调转方向，手距离球尚有距离，没能封住。

    黑尾铁纱没有惊慌懊悔，冷静地下落。

    没关系，她知道她身后还有人在守护。

    于是，我出现了，在她身后，迅速压低重心，手臂迎上去把球接住。

    “音驹的人怎么像韭菜，好容易骗过去了一个，后面还有一个！”立海大的女生又恼又恨。

    我微微一笑，天啊，这就是接球的快乐，让对方自以为扣杀成功，而后绝望地发现拦网后还有一关。

    我：“到位。”

    球飞过去，泷枝子接住，目光快速扫过整场。

    黑尾铁纱、佐川麻美和原田日葵各个方位，前排后排都不约而同往前助跑。

    ——多方位同时上网。

    立海大拦网的选手当即眼发懵，头发昏，视线左右游移，似在辨认谁是真的攻击点。

    这么多选择，似谁都有可能。

    秋野优月在腰部待命，她想，音驹能做到，她们也行。

    她盯着前方，球网那端有音驹的自由人，她已经骗过黑尾铁纱了，却没有骗过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