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力道直直撞在他的肩头，力道不算凶狠，却猝不及防，让他脚步一乱，连连往后踉跄两步。

    “喂，你干嘛——”

    “你这个人。”泷枝子站在他面前，气得指尖发抖，“真的太差劲了。”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多看月岛一眼，转身快步朝着门口跑去，脚步又快又急，显然是追出去找月岛口里“玻璃心的小公主”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跌坐在地的月岛身上，月岛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真是莫名其妙。”他低声嘟囔。

    “月岛啊月岛啊。”泽村扶额看着这个学弟，有些头疼，“在队里就经常气人，对着女孩子你总得顾忌一点吧。”

    “对不起啊，黑尾队长。”泽村对黑尾铁纱说，“我这个学弟说话不讲究，但是他没有坏心的。”

    “我知道，我们家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黑尾铁纱缓步走到月岛面前，平静说，“你让她生气，也不是你说话态度问题。”

    “月岛君啊。”她冷淡地说，“你大概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家莉莉，不是玻璃心的小公主，她也懒得管你的闲事，你的说话做事风格，还是你对排球的态度，我们都看在眼里，希望你更努力一点的是你的同伴，是我那个多管闲事的大哥，不是莉莉，莉莉可不会看不惯你以什么‘清醒’的态度对排球。”

    “因为她自己，做过和你相似的事情。”

    “你误会了一个最能和你感同身受的人呢。”黑尾铁纱瞅着他，讽刺地说道。

    月岛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猛地一颤。

    他怔怔看着黑尾铁纱，第一次露出明显到遮掩不住的错愕。

    “莉莉刚入学音驹，加入排球部，不热爱也没打过，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落脚、可以融入的集体。”

    “那时候的她，就像现在的月岛君一样，不缺勤不早退，要她做什么都做，甚至看起来还挺认真。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没有热情，也不爱排球，只是在完成任务，只是机械地做好该做的训练，从来没有那种为了排球拼尽全力的冲劲和执念。”

    “那种状态，和现在的你，几乎一模一样。”

    黑尾铁纱说。

    “枝子是队内的主二传，她这个人真的很爱排球，一路磕磕绊绊、吃了很多苦才坐稳主力位置。”

    “音驹女排和乌野不同，乌野还是有时间和人员留给月岛去划水，但是音驹面临的情况是，如果她要加入，把自由人这个位置占住那就真的是要做好一直战斗的准备了。”黑尾铁纱说，“前期在她身上一旦投入，后期她要是腻了，退出了，我们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泽村不由跟着点头。

    “况且，那个时候莉莉实在是太有突出了，很可怕，一个人不怎么努力却轻而易举就人觉得压力。”黑尾铁纱问东峰，“东峰君，你也能感觉到，后来者居上的强烈威胁感”

    东峰：“这个嘛，心里肯定是轻松不起来的”

    “是，所以当时的枝子，感受到这种压力，尤其后来居上者不是日向君这种性格，而是一个在她看来靠不住的人——”

    东峰：“如果是我，会用行动告诉日向，王牌是我！”

    黑尾铁纱苦笑，“现在枝子也还是后悔，如果当时把自己的不甘处理的更好就好了，后悔到……”黑尾铁纱抬头看月岛，“知道听到有人拿这种事误会莉莉，就会生气。”

    “后来莉莉第二天把头发剪短了。”

    菅原很文艺，评价道“少女总是用断发来表明自己的决心呢。”

    在日本，断发有特殊的寓意。

    黑尾铁纱：“我后来也问，会不会后悔。”

    “她说‘我不光是为了打排球啊，我啊，是真的要决定好走入一段新的生活了。’”

    黑尾铁纱哽咽，“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很怕人家讨厌她，在班里也一直没有同性的朋友。”

    “所以加入排球部，哪怕不喜欢排球，也是觉得开心的。”

    “所以我后来也想通了，爱不爱排球有那么重要吗，因为什么理由站在场上，难道热爱就要比其他理由高贵吗？”

    “为了友情，为了朋友，为了有能够说的上话的朋友留下来，不也可以吗？”

    “所以啊，月岛君，这样的莉莉，怎么可能是对你打排球的方式同情或者有意见呢？”

    作者有话说：

    月岛线 进行中

    二次合宿

    月岛没有接话回应黑尾铁纱, 他僵在原地愣了短短数秒，下一秒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体育馆。

    “月岛——”泽村大地下意识抬手出声喊住他, 望着方才还总爱斜眼讥讽、万事慢条斯理的后辈, 此刻慌乱失态的背影, 心底满是诧异。

    这是他从月岛入部以来，第一次看见永远疏离冷静的月岛萤乱了阵脚的样子。

    这算不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泽村轻轻叹了口气, 侧过眼睨向身旁一脸若无其事的黑尾铁纱。

    恶人本恶了。

    “黑尾队长, 你分明是故意的吧。”

    “哦，你指什么？”她装傻。

    泽村道：“突然对他说川合学妹的过去，还有意怎么扎心怎么来……”

    黑尾铁纱不着调吹了声口哨, 方才讲述莉莉过往时那副略带悲愤的模样, 随着月岛的离去收敛得干干净净, “哎哟，你们队的小孩说话没遮没拦，总得有做前辈的替我们家孩子道道不平吧。”

    泽村心底暗自感慨, 音驹上下护短的性子果然名不虚传, 默默在心里为月岛点了根默哀的蜡烛。

    刚刚黑尾铁纱提及黑尾铁朗有意拉一把月岛, 主动喊他过去训练, 泽村还感激着音驹太好, 连其他学校的一年级都好心提携。

    现在他只暗暗期盼月岛能赶紧找到那姑娘，好好把人哄稳妥。

    不然后续就会有麻烦。

    泽村回忆黑尾铁朗望着川合莉莉香眉眼带笑，说话也好声好气的样子, 一阵头疼。

    他几乎肯定，以那位黑尾队长的人品，川合莉莉香如若告状，他百分百会借着训练公报私仇。

    那未来几天的合宿生活, 月岛可得过得水深火热、步步煎熬咯。

    虽这么担心着，但泽村也不会插手，他这一天对着表现无功无过，就是不肯再努力一点的月岛未尝一点情绪也没有。

    眼下让这个目空一切的小子吃一次苦头，认清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难得的，泽村心底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坏心思。

    可此刻在长廊里狼狈狂奔的月岛，完全猜不到泽村心中的盘算，他无暇思虑黑尾铁朗后续的刁难。

    他脑子里全是黑尾铁纱的话——“她刚入学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

    “搞什么啊……”月岛跑得大汗淋漓，他找了很多地方，回到过第三体育馆，也想过她是不是回宿舍了，说句不好听的，连女厕所都嚎过一嗓子问“川合你在里面吗？”

    一圈奔波下来，所有地方全都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她的踪迹。

    月岛扶着墙壁停下狂奔的脚步，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旦身体静止，他先前脱口而出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便一股脑浮现出来。

    “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懂我的感受。”

    他站在原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审视方才口出狂言的自己，连他本人都忍不住心生嫌恶，只觉得彼时的面目狭隘又可憎。

    怎么会说这么欠揍气人的话啊。

    他突然把自己打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月岛萤啊，月岛萤，你在高傲自大什么啊？”

    “你怎么会把事情搞得这么糟呢？”

    他明明是想要和那个女孩亲近，为什么看到她和别人亲近谈笑后就自尊心作祟，不吝用难听的话把她推远呢。

    到头来，他只会制造无法收拾的僵局。

    “一定，一定还有地方没找。”月岛不愿意停下来放弃寻找，他一直在奔跑，直到想到一个地方，他脚步刹住，猛地转向。

    他跑到白天惩罚用的绿色坡道附近，郊外没有城市的灯光，只有乌沉沉的天幕，零零碎碎有一些星星提供了些光亮。

    顺着长长的斜坡，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打着灯一点点往前找，每一处都不放过，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短袜。

    他高高悬起来不安的心直到看到一个坐在地上的黑窟窿东的黑影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手臂里。

    终于找到了啊……

    月岛在她面前停下来，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凝望着她，轻声唤道：“川合。”

    她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圈是红的，睫毛湿着，眼底薄薄的水光在月光下反光，白皙皎洁的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在光下像细碎的银线。

    她的鼻尖也是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几缕贴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