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们没有来。

    我垂下眼睫。

    猫又教练今天全程都跟着我们，音驹男排此前在小组赛遇到种子中的种子，冠军候选——井闼山。之前的赛程都是一场定乾坤的淘汰赛，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不敌井闼山后，黑尾学长他们也就止步了。

    晚上我原先还会和他们一起加训的安排也停了，像是生怕被我嘲笑看不起，无论是黑尾学长还是夜久学长他们，男排的这些人都在躲我。

    也许是我在欢迎会那天支持了他“今年一起拿个冠军”的言论让他们有个压力感，如今遗憾落败，这群男生心有愧疚，就连今日的赛场观战也缺席了。

    我心底悄然掠过一丝落寞。

    泷枝子讲述的冰帝严苛制度，听到队员输了就要被苛责，我下意识轻轻咬住下唇，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愤懑。

    谁苛责他们了啊？

    没有谁怪过他们啊……

    此刻独自伫立在场边的迹部，远远就看见川合莉莉香和泷枝子并肩朝着自己走来，莫名心底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实在是对泷家那个小姑娘有心理阴影了。

    听完二人想要劝说宫泽静子放弃引退的诉求，迹部却率先摇头拒绝。

    “宍户的眼神里还有不屈的意志，所以我推了他一把。宫泽自己已经有所决断，既然她放弃了，我认为就没有意义了。”

    泷枝子不服气，急忙出声辩驳：“宫泽学姐不是放弃了，她只是……”

    她垂下头，“她只是想一个人承担骂名罢了啊。”

    输了总会有个理由，尽管现实没有那么多理由，往大了说实力，往小了各方面天时地利人和。

    这场对决里，冰帝不是不堪一击，音驹也不是顺风局。

    冰帝双核进攻体系初见成效，第二局一度打出灵动攻势，隐隐有着取胜的势头。最终落败，不过是音驹临场发挥更胜一筹罢了。

    可外界从不在意过程，只会盯着最终结果，昔日全国四强落败于名气不及自己的队伍，便会迎来漫天嘲讽。

    比赛结束后，冰帝后援团没有给他们自己的队伍奉上掌声，很多人只关注表面——天啊，冰帝被一个无名小卒的学校打败了，去年全国四强的脸都丢尽啦！

    不说别人，迹部自己也品尝过这种骂名，昔日冰帝爆冷输给不动峰，但细究宍户输给橘是宍户的错吗？论起来，橘可是九州地区狮子双雄之一的全国级高手，要咖位一致，那冰帝只有派迹部。

    宍户是有理由为自己辩解的，但是他没有，他还是得靠着剪发明志、转型双打，才重新赢回认可，打动迹部和监督。

    很多事情，是没地方说理的。

    说不好听，就是任何不利结果发生都需要一个背锅侠。

    我抬眼看向迹部，发问：“学长当初愿意帮助宍户学长，是因为你清楚他并无过错，就算存在失误，也绝非无可挽救，对吗？”

    迹部沉默，确实如此，宍户对不动峰确实存了轻视，但了解过橘桔平的真实身份后，迹部也不得不承认，哪怕宍户一开始认真全力以赴，也真不一定，甚至大概率还是输。

    “我倒也不是不能帮宫泽。”迹部顺着我的提问思索后态度悄然松动，他提出条件：“必须让宫泽自己向我提出要求，明确表达想要留在队伍的心意，我才会出手介入。”

    泷枝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迹部抬手打断。

    “没有商量的余地，倘若她连为自己争取的勇气都没有，此事便不必再费心折腾。”

    “好！我同意。”我坚决地看着他，“一言为定。如果我们能让宫泽学姐改变主意，就请迹部学长干预赛事落败，就要有人出面背负代价这种不近人情的规定。”

    迹部带着几分玩味深深地打量我片刻，最终颔首应允，随即一同朝着宫泽静子所在的位置走去。

    路上，泷枝子和我相比，更加不自信，她了解宫泽静子，听了她说的话，明白做出引退决定的宫泽是考虑了多久，那份国中看着同伴淘汰的遗憾压在心头多年，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抉择，很难更改。

    所以莉莉到底哪来的坚决果断，她觉得自己能做成吗？

    她的疑问，我却是说：“我不是为了她，也不完全为了你，我有想说服的人。”

    “我想告诉他们输掉比赛并不可耻，全力拼搏过后，便没有遗憾可言，没有人会责怪拼尽全力的选手。”

    “所以我必须要先试着说服宫泽学姐，才有底气去说服我真正想说服的人。”

    听闻我们的来意，宫泽静子淡淡苦笑一声，她不是傲娇任性的性格，因此这时比起直接拒绝，她直言不讳道出了顾忌的缘由——关于为什么一定要有“背锅侠”。

    “若是输掉关键赛事却没人归罪，回去之后，就是整个排球部引来非议指责了，竞技是很残酷的，没有成绩或者成绩下降就会被攻讦，质疑我们队伍的实力与态度。”

    “所以总得有人站出来。”

    宫泽不愿整个队伍被负面声音裹挟。

    我听懂了。

    转头望向四下闲散交谈的观众席，不少观众已经开始陆续离场，偌大的看台人声松散。

    冰帝的应援团因为他们跟着迹部此行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家队伍加油，现在全场气氛平平，迹部和冰帝女排都没有退场，他们还坐在位子上，是观众席最完整的一块。

    念头转瞬定下，我快步走向一旁空置的裁判席，拿起裁判比赛中喊话使用的扩音喇叭。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不清楚我打算做些什么。我握着喇叭，声音清晰传遍整片球场：

    “各位现场的观众们……”

    “赛场之上，有人挺身而出顶住压力，这是勇敢；一支队伍并肩鏖战不肯放弃，这是担当。今天这场对决，没有一方轻言认输，两支队伍都拿出了全部精气神，敢打硬仗、拼至最后一刻。”

    随着我的声音，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这给了一点希望，我接着说。

    “竞技体育有输赢，但拼搏本身无高低。不该仅凭一场胜负，就全盘否定所有人的付出，更不该让奋力奋战的姑娘们，背负无端的指责与压力。在这里，恳请大家为每一位全力以赴的赛场选手，送上掌声。”

    在我说完后，出现几秒沉寂，我捏着喇叭的手垂落身侧，以为我失败了，我没有呼吁起来。

    “唉——”我唉声叹气一口气没有吐完，零星的掌声先是我们音驹率先响起，山本茜小脸通红，手都拍红了。

    她恨不得现在拿笔把川合莉莉香话的每个字抄下来，前不久她为哥哥和井闼山的那场比赛应援，音驹输了，观众席有人不爽她应援时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模样，奚落到“声音这么大，还是输了。”

    她要是早知道可以这样回怼，一定当场把这段话拍在说话人的脸上。

    音驹之后，掌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曾经整场比赛气势磅礴、压迫感十足的冰帝庞大后援团，此刻尽数纷纷起身，连绵不绝的掌声轰然响彻全场。

    宫泽静子望着眼前此起彼伏鼓掌的人群，最后目光落于望着她的少女身上。

    她思绪不由得飘回往日，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队内商议敲定大石秀美跻身正选名单的那日，所有人都陆续离场离开，偌大的休息室只剩下她和迹部。

    彼时迹部谈及各校战术，感慨大多队伍都固守单核进攻的单一打法。宫泽静子当时笑着随口打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大家都这般打法未必是好事，世事难料，说不定如今这些强队，日后都会接连败给音驹呢。”

    昔日一句无心闲谈，此刻回想起来成真的可能性竟然越来越大。

    冰帝已然不敌音驹，按照这般势头稳步前行，这支年轻的队伍，说不定真的能一路过关斩将，向着最高的冠军宝座进军。

    宫泽静子在看观众席时，也看到了她们两边悬挂的横幅，冰帝女排横幅上的文字是“征服”。

    她们一直以来都是强势暴烈的，要去夺取胜利蹂躏对手。

    音驹女排的横幅是——“光辉”。

    比赛只要没有结束，她们就还没有放弃，只要还在场上站着，光就在，音驹的光辉是她们冰帝碾不碎、盖不住、征服不了的东西。

    真配她们啊……宫泽想，真的恰如其分。

    她都仿佛能预见到这群女孩们光彩熠熠的未来了。

    迹部发现，宫泽的眼神里出现了和宍户那时一样不服输的韧性，她心意变了。

    “宫泽，你的引退申请我就替你撕了。”迹部用两根手指夹住一张轻飘飘的纸，之前宫泽就向他透露过全权担责的意思，部长退部重大的人事调整要向学生会备案，因此宫泽的引退申请提前写好了交给迹部。

    迹部压在手上，没有放进正规审批的文件里。或许他也是想给她一次考虑的机会吧。

    “如果心中不甘，就在下周的季军争夺战里，堂堂正正赢回属于你们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