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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睹天日。
验尸房前所未有地持续了半夜喧嚣。
直到差兵将整整九包尸块全部送达,长寺湖肮脏发臭的湖水和湿泥稀沥沥地流淌,混合着不同腐烂程度的尸块散发出的恶臭,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围成了炼狱般的铁桶。
梁季伦身处其中,仅有的三个尸台同时启用,他将尸包一一解开,逐个比对、拼组,像个不知疲倦的拼尸机械。
——如此,直至寒夜离去,新的一天来了。
应万初只睡了一个时辰,出房门前,一口气灌了三杯冰冷的浓茶。伍英识倒是还算精神,将陶融打发回去睡觉,和季遵道一起来请县事大人去验尸房。
郭彦来得奇早,未穿官服,一身打扮利落儒雅,衬得一众奋战多日、疲劳难掩的县衙诸人无一例外十分灰头土脸。应万初待他很客气,邀他一同去听验尸结果,他便欣然应允。
鉴于这次的尸体状况远甚以往任何一次,以防万一,伍县丞在身上揣了三块帕子,进门之前先递给应万初一块,惹得郭县丞诧异了好一阵。
梁季伦通宵工作,居然看不出一点疲惫。
站在门前简略提醒了诸位大人们几句,便请他们进去。
众人进门一看,见三具支离破碎、勉强拼凑的尸骨躺在尸台上,各有各自不同程度的腐坏和破损,或肩头被山兽撕裂,或手指被野狗啃食,或脚趾被游鱼咬噬,其状之阴森可怖,难以言述,且有个令人挫败的共同点——都没有头颅。
“眼下,除了最先一位死者的左手缺失,其他属于三位死者的所有躯干、四肢和手脚,都已拼好,只缺他们的头颅。”梁季伦道。
季遵道道:“难道还有没打捞起来的尸包?”
应万初却摇头:“不,我认为这些,已经是凶手丢弃的所有肢体,他们的头颅或许在另一个地方,甚至被完美隐藏,这样,我们就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有极大的可能错过找到真凶的时机。”
季遵道双眉紧紧一皱。
梁季伦点头,又道:“不过,有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文甫生并不在其中。”
伍英识意外挑眉:“第三个死者不是文甫生?”
“嗯,他的左腿上没有红痣。三名死者的死因一致,都是中毒导致的脏器损伤、肺部堵塞和水肿,但从严重程度上来看,是逐渐减轻的。”
伍英识:“意思是,他们中毒越来越轻?”
梁季伦点头,“是,凶手在控制用量,也许他发现只需一定的量就足够,所以三个人中毒的药量依次递减,这或许对你们追查断肠草药膏的购置数量有所帮助。”
伍英识顿时明白过来,看向应万初:“我们应该延长药膏的积攒时间限定,至少延长一两个月,然后重新理出一份名单!”
应万初点头:“嗯。”
梁季伦接着道:“从分尸手法上来看,凶手也是逐渐熟练的,切割块数保持相同,除了躯干和左手,其他四肢都在长寺湖尸包中分类包裹,规律是大腿、小腿自膝骨砍成两段,包在一起,右手、双脚包在一起。”
他说得面不改色,众人听得毛骨悚然,不忍直视。
一片寂静中,郭彦忽然开口道:“本县数年前也发生过一起投毒杀人案,凶手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看似温婉柔弱,对自己的丈夫下手却毫不留情。”
他既然开口说话,为表示尊重,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他。
郭彦接着说道:“夺取一个人的性命,对一个女人来说并不容易,但自古以来,许多剧毒之物都被医家妙手采用,以治病疗伤,砒霜,乌头,断肠草,女人们发现,无需具备力气和兵刃也可以杀人,投毒成为了她们首选的方式,杀害的对象一般为自己的丈夫,情人,亲友。”
这番论调先前陶融也说过,并不稀奇,伍英识微微耸了耸眉头。
应万初却道:“不错,投毒案中凶手为女子的可能性,比其他凶杀案大很多。但分尸,尤其像本案这样,如此详尽地分尸和弃尸,对一个女子来说,可能性又太小。”
郭彦道:“所以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个力大无穷的女人?还是个喜欢省力杀人的男人?又或者是两个人。”
应万初道:“鉴于眼下的证据,我们的确该着力去查男女二人合力完成谋杀的情况。”
伍英识愕然看向他。
梁季伦等他们讨论完,才又说道:“还有一点,我将三位死者的躯体尽量拼凑起来,做了个对比,发现他们从骨架、脂肤、毛发不论哪方面来看,都十分相像。”
应万初皱眉:“像?”
“嗯,可以说是出奇相似。”梁季伦点头。
说着,他走到尸台之间,环顾众多残损肢体,“都是肩窄背薄,胸腹、腰臀清瘦,手指纤长,皮肤白,体毛淡,甚至身高也相差无几,如果不是死亡时间和尸体切分有区别,他们的各个断肢几乎能互相交换,虽然现在还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头颅,但能确定,凶手有一个明确的选择类型。”
应万初思忖:“一个家境殷实、不事生产、体格文弱的读书人?”
郭彦接话:“这样的人,在平常的生活里,交际关系应该是最单纯的,他们能得罪什么人呢?”
季遵道猜测道:“同样是读书人的朋友?嫉妒他们的才华?因为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所以投毒杀人,那分尸的是谁?”
“诸位,”这次梁季伦没有耐心等他们各自说完,“还有最后一点,第三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三至五天前,他的肠道损伤相对较轻,我取得了他的一部分胃内容物,分析后可知,是某种谷物、牛肉和胡椒羹。”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屠户
“牛肉?!”
郭彦看向应万初,面露疑惑,“应县事,贵县民众可以轻易吃到牛肉吗?”
“当然不是了。”伍英识没好气地接了句。
本朝律法严禁私自宰杀耕牛,要吃牛肉,需依赖牛自然死亡、经报备才可宰杀,就算杀了,也非寻常可得,毕竟牛的主人未必会愿意出售。
“梁先生,”季遵道一脸纠结地问梁季伦,“你没看错?这肉不是都差不多嘛,一路到了胃里,这还能分出什么……”
话说一半,梁季伦抬起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被他凛凛的眼神一触,季遵道顿感尴尬,忙描补道:“啊梁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让我想想,最近有人上报家里的牛老死了吗?得查查,要不然我去……”
“有。”伍英识忽然沉声说。
季遵道一愣:“是吗?哪儿的?”
“万桥乡杨泗村,大约一个月前,有村民上报家中老牛已无耕作能力,”伍英识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郭彦,“我派人去核验,确定没有盗杀嫌疑,就允准了屠宰处理——这前后一道道手续繁琐得很,到近期才宰杀,是符合常理的。”
应万初问:“宰杀之后呢?皮肉是自用还是售出?”
“一贯做法是请屠夫去宰杀,留下小部分皮肉自用并分给亲属诸人,大部分皮肉则出售给屠户,再由屠户进行售卖,要是实在感情深厚,也可以选择下葬掩埋。”
应万初见他脸色逐渐阴沉,稍稍细想,道:“是西市那位叶屠夫?”
伍英识:“嗯,是他。”
“我想起来了!”季遵道也豁然开朗,“卤牛肉!去年春喜就给县衙送过卤牛肉!”
应万初皱眉:“什么?”
伍英识向他解释:“叶屠夫大概一年内能有一两次机会到乡里杀牛,如果得了牛肉,都是春喜卤出来拿到肉铺去卖,她给单大嫂送过几次。”
——不必将话说得太明白,他们其实都已意识到,先前那句‘力大无穷的女人’,这时似乎指向了一个越发清晰的人名。
春喜。
她既有一份毋庸置疑的力气,又在近半年购买了足够多的断肠草药膏,更重要的是,她的犬院每日都有一桶无人会怀疑的泔水运往城外。
但这位春喜姑娘,和县衙的交情似乎比所知的要更紧密一些,应万初敏锐地察觉到了伍英识有一丝过往从未有过的踌躇之意,思忖片刻,他道:“也就是说,第三位死者所食的牛肉,极有可能来自叶屠夫的肉铺。”
“不仅如此,”伍英识又说,“胡椒羹这种羹汤滋味粗糙,但价钱便宜,能热血暖身,西市许多茶寮都卖,尤其到了冬天,那些摊主商贩们一早进城,常会买一碗来喝。”
郭彦听来听去,这时听明白了大概。
“所以,第三位被害者生前最后的行踪能够确定了?如若他买下肉和羹汤后返回住处,或去其他地方、与其他人一道食用呢?”
季遵道瞥他一眼,“胡椒羹喝的就是第一口的热和辣,要是我大冷天买到了平常没什么机会能吃到的卤牛肉、一碗热乎乎的胡椒羹,那自然是要赶紧享用——要是还有闲钱,就再买几样面饼什么的,痛痛快快吃个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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