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页
季遵道内心一阵疾风扫过,豁然开朗:“对!原来如此!”
陶融拍一拍他的肩,问:“大人回家了吗?”
“没,像是不准备回了,还在看证词。”
两人遂一同去见应万初,简略回禀了几句,应万初道:“天色已晚,你们两个都奔波了一整日,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季遵道问:“大人你呢?”
“不用管我,”应万初将视线移回案前的证词上,“去吧。”
——看证词并非什么自有道理的行为,两天时间两条人命,询问、讯问过的相关人士非常之多,应万初面对着这些五花八门的证词,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能指点迷津的头绪。
但他又无法放下这些回去安睡。
况且,伍英识也还未归。
在县衙留至夜色深沉,巡夜的差兵已来问了两次,请大人早去休息,应万初索性提灯离去,并不回家,径直去往了城门口。
——伍英识乘着月色归来,临近城门,先看见的便就是那道寂然屹立的身影,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勒住缰绳跳下马,才发现真的是县事大人亲自来接,着实意外了一下。
“大人怎么来了?”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守城兵,“都这么晚了。”
应万初没接话,递上一只装满热茶的水囊。
伍英识眉头微挑,笑了一声,接过去晃了晃,说:“多谢。”
拔了塞子连喝几口,不仅解渴,灌风又灌尘土的喉咙也好受许多,他豪放地抹了一下嘴,“走吧。”
从他的神情举动上看,应万初已猜到事情并无转机,果然,两人并肩而行,伍英识微皱眉头道:“我见到了姚都指挥使,他说,牛初九确实是步军的军械都副都头,也确实在这个月初五、十五轮休,但上个月二十五那天,本该休息的他因为临时有事,并未离营。我拿火折子和凶器图给他辨认,他也否认这些是他们军中之物。”
“也就是说,他不是那天纠缠宋绮娘的人。”
“他也不是杀绮娘的人。”
应万初听出他的泄气之意,也很意外他这次这么冷静,想了一想,告知他:“丁捕头在明月酒楼没有问到牛初九夜间行踪的确切人证,但现在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陶县尉又走访了一遍棠阳坊,仍然无所获,我放了杨春芳回去,希望能借他之口暂且稳住凶手。”
“你想让真凶以为我们认定了牛初九是凶手?”
“嗯。”
伍英识一脸冷峻地点头。
又道:“姚都指挥使明天会赶来城中和大人当面交谈,牛初九就算不是凶手,但他饮酒寻欢、欺凌娼女是真,而且他本该在今天营中晨练前就回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后厨
两位县官再一次无视宵禁、夜行街头——这回连灯都没提一盏,十分堂而皇之。
银辉满地,四下更漏沉沉,走了近百步,伍英识忍无可忍,瞥一眼应万初,道:“大人这样,让卑职想起了小时候,有位拳脚师傅,每次我犯了错,他就半天不和我说一个字,一边微笑指点师兄师弟们练功,一边转过头瞪着我摔摔打打,一副要把我绳捆索绑、倒吊剥皮的架势。”
应万初:“……”
“他真的打你了吗?”他很认真地问。
“你小时候难道没挨过先生的板子?” 伍英识‘嗤’一声。
“没有。”
“……”
刚才就不该开那个口!伍英识悔不当初,“我走这条路,”他随手指指路口,决定走为上计,“大人也尽早回家吧。”
应万初点头,“好。”
两人于是分走两道。
伍英识骑马出城一趟,如今浑身都是土灰热汗,需要尽快洗一洗,便直接打道回府。应万初却无睡意,反而又回了县衙,搞得巡夜差兵吃了一惊,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再把他劝走一回。
如此,一夜过去,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此前连续两天在清晨时被差兵打门叫醒,伍英识今天索性起了个大早,赶到县衙,发现挤了半个大堂的百姓——和上次那群东拉西扯的知情人士不一样,今天这些互相之间也不搭话,个个是一脸的高深莫测,伍英识左看右看,无语嗟叹。
去库房找出件新官服换上,刚整理好出来,就碰上了抱着一堆纸笔的季遵道。
“哟,”季遵道眼光在他周身上下打了个转,“你这——”
在对面渐渐瞪起来的眼神威逼下,他中途改口:“——也来这么早。”
“嗯。”
“厢军那边怎么说?”
季遵道昨晚和陶融败兴回家,虽知道事情转机不大,还是惦记着伍英识这一趟的结果。
“牛初九没说谎。”伍英识言简意赅,无心再谈,“老陶来了吗?”
“来了,正在给今天的第四个‘人证’作口供——姓杨的还真有点儿本事,但这群人大多是听故事听魔怔了,把那些厢兵们在城里横行霸道的桩桩件件全记了起来,我看很难有真的目击者,”季遵道耸耸肩,“不过,今天还没有新的凶案上报,大人这招算是走对了。”
“哦,他来了吗?”
“不用‘来’,他就没走,昨晚一直待在县衙看卷宗,天亮了才要了热水洗脸,”季遵道说着,又凑近一步,“他好像不太好。”
伍英识拧眉,“你对他挺关心啊。”
“我没有啊。”季遵道匆忙否认,浑身不自在地去支援陶融了。
伍英识自去找那位把公廨当家的县事大人。
在应万初到任之前,县事一职空悬两个多月,伍县丞不得已暂代了一些职责,现在好了,应县事这两日在查案之余,见缝插针处理了好一批公文,不但邓主簿眉开眼笑,其他人也都有几分敬佩——但勤于公务虽好,也不能连家都不回。
进到屋内,应万初果然在伏案工作,伍英识加重脚步、咳了一声,施礼:“大人。”
应万初抬眼,神色一滞。
——人靠衣装,伍县丞今日同以往判若两人。
“大人跟我走吧,”伍英识装作没看见上官的眼神,“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常乐县县衙年久失修,处处有待改进,后厨也不例外。
地方不大,桌椅拥挤,灶边烟雾缭绕,里头零星几个差兵正埋头地吃饼喝粥,忽见县事和县丞出现在门口,个个吓得把粥含在嘴里忘了咽,烫得呼哧哼哧,从椅子上跳起来见礼。
“大人!”“县丞!”
“行啦!”伍英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扬声喊:“单大嫂,给我们县事大人来几样清爽的!”
喊完回头,县事大人杵在门边,一副不吃也行的模样。
“进来坐呀!” 伍英识赶鸭子上架。
“我……”应万初掰着门框,“不是很……”
那厢厨娘已神乎其神地搬了六七样吃食过来——一些汤饼粥菜,朴实粗糙、量大管饱。
“大人!”单大嫂爽朗而期待,“这菜都是咱们自家种的,早上刚从地里撷来,可新鲜呢!饼也是现揉的,还有这腌萝卜,伍县丞上次吃了说好,我专门又新腌的一坛,您尝尝?”
盛情难却,应万初只好进门坐下。
腾腾热气里,他看着伍英识往粥里加了半碗腌萝卜,拌满意了,又再取一张饼,包了各样菜酱熟练一卷。
“你得吃东西。”伍县丞说,说完,豪迈咬下一大口饼。
“……”
“不吃东西,就无法专注。”伍县丞还说,并嗞溜一声,连粥带菜喝了半碗。
他吃得稀里哗啦,动作毫无仪态可言,但又很痛快敞亮,并不显得粗俗,应万初在对面静静坐着,半晌才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错过什么。”
“别错过单大嫂的手艺。”伍英识把萝卜往他跟前推推。
“我把当年步月绣坊一案的卷宗找了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应万初说。
伍英识从萝卜粥里抬起头。
“当年的县官似乎也没有错漏,看凶案现场,走访人证,审讯疑凶,先后抓了三个有重大嫌疑的疑犯,但每次把疑犯关进牢里,就又会有凶案发生,以此证明他们抓错了人,”应万初看着他,眼神透着一丝迷茫,“我们也一样,杨武,牛初九,他们都轻而易举地脱了罪,现在我们又回到。你那天说的话没错,我太天真,以为只要按着章程走访、问讯,循着线索抓人、审讯,就能顺理成章破案……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伍英识顿了一顿,察觉到了他的沮丧。
这位县事大人两天前刚到时一派意气、朗朗清风——前脚在尸体面前险些失态,后脚就能思路清晰地安排众人查案,这两天小发两次雷霆,把老陶老季和老丁收拾得服服帖帖——转过头来独自在县衙想了一夜案情,倒是沮丧起来了。
“这个案子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道难题,”伍英识胡乱拌了碗菜粥往他面前一放,“这两天我们不眠不休,现在还没抓到凶手,大家心里都很憋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