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页
“我……”
“我告诉你!只有无能之辈才会信那些阴谋论调、鬼神之说!我不可能让绮娘和那些绣娘一样,到头来就剩下卷宗上几笔带过的名字!”
“我也不想。”
应万初说完这句,沉默地转开脸。
月色清亮,伍英识看见他清瘦的侧脸上,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光晕——不知为何,竟看出了几分神性一般的坚韧。
顷刻间,他冷静下来,罕见地开始反思自己刚才是否反应过激了。
“……”要不然再把灯笼拿过来?
应万初缓缓抬高手臂,借着烛光将他脸上不再那么恶狠狠的怒气尽收眼底,轻声说道:“每个凶案都有不同的动机,我也从不信鬼神之论。英识,我知道你不愿意提旧案,但是堵不如疏,有些事官府越是回避、禁止,民间就越会众说纷纭,并信以为真。”
伍英识还未来得及咀嚼他这番话,先被这又一句‘英识’震得表情隐隐裂开。
……非这么叫不可吗?!
“你,”他忍下了脾气,“你知道当年被害的绣娘有七个吗?所以你认为这次的凶手还会继续做案?”
“除非我们抓住他。”
伍英识咬了咬牙,把那碍事的灯笼一把夺过,又拿出一副无事发生的神情,说:“要三更了,大人还是请回吧。”
半夜三更出这趟门,返回后更是睡意全无——两人都是。
应万初辗转反侧,心底却有几分不可名状的高兴。
他果然没看错,那位性急暴躁、目中无人的伍县丞,骨子里有一份脚踏实地的热血之心。
第二日起得颇早,推门出去,楚妈妈在院子里晒衣裳。
见他出来,楚妈妈说:“怎么就起了?时辰还早呢!”
她手中拿着两块帕子,虽然不清楚公子从哪儿得了这秀气的小物件,但还是谨慎勤快地洗干净了,正要晾起来。
应万初目光往那白帕上扫了一眼,微笑道:“辛苦了。”
楚妈妈便笑着过来,问他早上想吃什么、昨晚睡得好不好,又说秦伯今天一早去东边集市闲逛,准备快快把这一片都熟络起来……正在闲话,忽然有人‘砰砰砰’地打门,一连十来下,又重又急,吓了楚妈妈一跳,她忙赶过去,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捕快官服的男子。
“你是……”
“请问这里可是应县事家?”
丁捕头一贯高声大气,难得压下调子、尽量和气地问话,得知没找错门,便又急躁起来,大声道:“劳您通传一声,请大人尽快出来!又有命案了!”
——常年柳绿桃红、衣香鬓影的风尘叹,这两天是大受打击了。
昨日应付完接二连三的官府差兵,楼中众人缓了口气,晚上点起灯笼,勉强打起精神照样开门做生意。
老鸨下了令,不许和客人议论那些死死活活的事,如此一夜迷醉过去,本已将事情抛到脑后,不想今晨日头刚升起来,就发现了尸体——卿花躺在自己房里的床榻上,尸身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应万初赶到时,差兵已围了整间青楼。
二楼自楼梯起就站满了人,陶融等人正在问讯一众披头散发的楼中男女,丁掌引着他快步上去,到了卿花的房门前,见伍英识倚着门框若有所思。
“伍县丞!”丁掌叫他。
伍英识回神,一看,慢慢地躬身见礼,垂眼道:
“大人。”
这声‘大人’没了先前那些敷衍怪气——从尸身情况上看,昨夜他跳起来指着应县事的鼻子破口大骂‘哪来的模仿犯!’的同一时刻,真正的‘模范犯’正在风尘叹里照着当年的细节杀人行凶。
五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心里如此沉重,简直看不得自己身上穿的这层皮。
应万初一路赶来,已经听丁掌说了大概,便抬手说‘免礼’,示意道:“进去看看。”
“等等。”伍英识拦他,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条崭新的帕子,无声奉上。
“多谢。”应万初接了——想不明白这人身上暗藏了什么机关,以至于能源源不断地掏出一模一样的帕子来,不过他确信手里这一块,至少不再有奚落的意思了。
二人一同进屋,梁季伦正欠身近距离端详死者的脸,闻身回头,略点了点下巴,道:“大人。”
“梁先生。”应万初走上前。
梁季伦站直身体,让开些许位置,露出了榻边小几,上面有一只孤零零的断手。
那手脂肤细腻,指尖纤纤,是个柔美的女子之手,断口整齐,血迹凝结,断骨残肉泛出灰白的青紫色。
再看榻上,昨天还在县衙见过的那位卿花姑娘软软躺着,脸至脖颈血肉模糊,身下的床褥被染得湿黏惨红。
腥膻血气涌进肺腑,应万初忍了又忍,还是仓促地捂住了口鼻。
“死者头、眼、唇、颈等处的伤口,手法上看和宋绮娘的情况十分接近,所用凶器也相符,而且显然凶手更熟练也更用力,头上这一次击打足以让被害人立刻身亡,随后被划出了从眼至颈的伤,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只手,”梁季伦说着,指向卿花那只残损右臂垂下的位置,床榻边缘处有一道深而窄、残留血迹的刀痕,“在这里,死者的右手被用斧钺一类的利器砍下,只用了一刀。”
“砍断之后,凶手将断手放在了案几上,并放下了帐幔,”伍英识接话,“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她的丫头,她昨晚没有客人,所以丫头清晨过来给她送水梳洗,大人你……”
“……我没事。”应万初马上说。
虽然获得了体谅,但怕这怕那终究不是办法,他强迫自己拿出正常状态,刚才边听两人说话,边坚持着看了一遍卿花的尸身,不禁喘息加重,头重脚轻。
用力晃了晃头说:“继续说。”
“老鸨说卿花从未与人结仇,但她那个小丫头好像知道点什么,我要带她回县衙。”
“好。”应万初点头,又交代:“将尸身带回县衙剖验,保护好现场。”
“是。”
从房中出来,应万初站在廊前往下望去,血腥气远去,他神志逐渐恢复,思绪也逐渐发散——昨天说书先生的话、旧案卷宗那些上骇人听闻的字眼、两位被害人的残忍死状,争先恐后一般跳进他的脑子,在脑海里形成了光怪陆离的包围圈。
“你是对的。”
伍英识忽然在他身侧轻声说。
应万初霎时清醒,扭头看他。
“五十年前的凶手每三天才杀一个人,”伍英识慢慢说,“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比当年更残忍的罪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一刻:
帕子:非一次性用品,建议重复使用,节约资源。
厢兵
丁掌奉命在凶案现场收尾,清点好大大小小的相关物证回到县衙,正好碰上了从外归来的季遵道——两人打了个照面,皆被对方震了一把。
丁捕头总算舍得脱下那身穿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旧官服,还狠心穿上了唯一一双干净的长靴,如此上下一新,瞧着年轻了好几岁;季司法同样衣着板正,并时隔数月再一次修了鬓角、剃了胡须,一扫先前落拓不羁的模样,站出来犹如一位相貌堂堂、一身正气的官爷。
二位改头换面的官爷讪讪片刻,季遵道咳了一声。
“那个,大,大人和伍县丞回来了?”
丁掌看他也不‘姓应的’了,也不‘老伍’了,赶紧说:“回,回了,季司法这是?”
“我去拿这老头儿。”季遵道把头往后一摆。
身后的马车里押着鸿泰酒楼那位说书先生,为免引起议论,伍英识交代要秘密把人带来,季遵道赶车一来一回,耽误不少时间。
正说着,陶融从门内出来,看见二人,就说:“哎,正找你呢。”
季遵道问:“什么情况?”
“来了位容济堂的大夫,说是绮娘的朋友,大人正在见她,你过去一起。”
“啊?”
“啊什么,还不快点!老伍在审那个风尘叹带回来的丫头,这老头儿交给我。”
季遵道略感不安。
他今早起来刮胡子时还觉得这么着未免太给‘姓应的’面子,等到见了风尘叹里的尸体,心中悚然,立刻又觉得自己该讨一顿好打。
陶融却不理会他满肚子愁思,一路搡着他往后堂去,并告诫他务必端正态度、好好表现,臊得季司法恨不得遁地而逃,待被不由分说推进门去,只得一正仪容,行礼叫声‘大人’,规规矩矩到应万初身边站定——这才发现那位大夫已哭得哽咽难言。
“坐下吧。”应万初说。
季遵道赶紧在边上坐下。
容济堂集行医、药铺于一体,是常乐县最有名望的医馆。
那大夫姓范,名雅尔,半个多月前随师姐出门采药,今日一早回城,惊闻噩耗,风尘仆仆赶来县衙,她强忍悲伤,说了一番她与宋绮娘的关系。原来一年前宋绮娘和离时,杨武对前妻喊打喊杀、屡下狠手,虽有官府出面,宋绮娘的胳膊还是受了重伤,她到容济堂求医,认识了范雅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