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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海草拽入海底,目睹那仿若水蛭的海下水藻吮吸她的伤口,汲取源源不断的血液,安摩尔以为自己会失血过多而死。
对此,她有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仿佛之前经历过,又好像她期待以此为代价换取答案。
然而看到毫无生气的女孩,她忽然间失去了一切信念,麻木地听三头蛇讲述时间跨度模糊的故事。
她没想到海下的“星辰之子”竟是伴随克里维亚诞生的创始历主神。它识别出她的血统,称呼她为仇敌之女——仇敌自然是指神陨之战作为主力的两位母亲。
它言之凿凿女孩是另一位主神,那位在神陨之战后被历史学家抹消过往奉献,视为邪恶的、堕落的禁忌主神。
当本该庇佑造物主子民的神祇触犯法则支柱,并妄图颠覆世界,畏惧其力量的造物对其贬低、丑化,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正如一笔勾销过往,将过去人们避之不及的耶罗缇克塑造为忍辱负重的救世主。
哦,这三头蛇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匡扶为克里维亚唯一一位以法则命名的“消亡”之神。
它怎么没死呢?
安摩尔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你在新世界沉睡了数年,因为我的到来苏醒?”安摩尔复述三头蛇的故事,试图找寻破绽。
“你体内拥有我的血因,聊胜于无。”三头蛇含蓄地点出了她不纯的血脉。
“你想怎么处置我?”
她那繁多的头衔里的确有“死神之后裔”项,因为她是诸神承认的耶罗缇克的直系后裔。
即便三头蛇不是耶罗缇克本身,也必定和他有莫大关联。
就像——
她虽然无法变换古龙形态,却有着古龙难以餍足的大胃口。
饥饿感汹涌而至。
面向流露沉思的三双墨绿色眼睛,安摩尔换上自暴自弃的语气,“吃我的骨肉,喝我的血,或者干脆进入我的意识?”
“我不知道,”三头蛇爽快地承认,“我想都试试。”
“你想去哪儿试?”安摩尔问。景色仍在后退,速度不减。
三头蛇发出嘶嘶笑声,“你会知道的。”
“能否再容我提个建议?”
“可。”三头蛇很感兴趣。
为了试炼信徒的信心,笼络更多纯正信仰之力,苍穹之巅的诸神在民智未开时便研究出一系列仪式,于信徒而言,既可区分信仰和教派,亦可昭显诸神的反馈之弥足珍贵。
旧神耶罗缇克有什么喜好?
他断不会像一头长眠初醒的古龙,饥不择食地吞下一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应该——
“哦,你需要一间适合你大快朵颐的餐厅,用沉香木雕刻的精致桌椅,真金白银打造、镶以宝石的华丽餐具……”
安摩尔有条不紊地为三头蛇介绍吃自己的优雅方式,“到了最后,你用长舌头把我一块一块卷进嘴巴吃进肚子。”
三头蛇大笑着翻滚下它的虾蟹王座。
“来这里。”三头蛇的腹部紧贴细密柔软的草叶,冲安摩尔摇右头晃左脑。
女孩躺卧的蚌壳则被数不清的小螃蟹托举,跟随一人一蛇上岸。
这是扎根于海底的原始丛林,流淌着静谧的淡水溪流,陷入沼泽的石头爬满苔藓。
安摩尔顺着斑斑点点的光线抬头看,海底丛林原也不是漫无止境。
上方无形的结界为丛林隔绝出一片倒放的漏斗型的真空,再往上,极速旋转的水流形成大漩涡,只留下井口般的孔隙让幽暗星光直入,天幕因而显得狭小,不时随漩涡的流向轻微移动。
重新踏上陆地,却像依旧在摇晃不已的海上小筏,安摩尔踉跄了下,花了点时间找回重心,“为什么来这里?”
三头蛇扭过它左边的脑袋,“正如你所说,幼龙,让我们多点仪式感。”
他们在海底丛林漫步了半日之久,冷幽的星光变作暖融融的日光。
远处的白色湖泊映入眼帘,安摩尔感受到了莫名的排斥力。
离得越近,怪异的排斥力越强。
就好像寒冰遇到明火会消融,但越冷的地方也越难升起火把。
反倒是女孩慢慢睁开眼睛,用舌头顶开海草,嘴唇蠕动了两下——安摩尔。
捕捉到微不可闻的呼唤,安摩尔转过头,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她想让女孩继续佯装昏迷,希望女孩那聪明但缺少阴谋见识的小脑瓜领会她的意思,听从她的指挥。
她们生存的几率正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
三头蛇并不是完整的旧神耶罗缇克,它还太嫩。
当然女孩也不是安瑞莉亚。
安摩尔承认,一开始她被迷惑了。
有一阵子,她甚至在思索,即便安瑞莉亚被列为禁忌,仍有公正的历史学家认为二者应被并称为太初主神。
和世界一同诞生的神祇无论做了什么,都不是造物主的后民可妄加评断的。
但内心有个声音——理智、母亲们施加的庇护法术,要么就是她未复苏的记忆——喋喋不休。
和这两个明显神智尚未完全复苏的继任者相比,她拥有更宽泛的学识和见证无数次死亡后,对死亡敏锐的嗅觉。
她不应受一条蛇蛊惑,被它牵着走。
“我和我的姐妹联手缔造了新的世界,幼龙。”三头蛇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人一般的字正腔圆的声音,“新生的世界很脆弱,我们必须让它更稳定,否则,很难进行下一步创造。”
“下一步……你们打算创造智慧种族吗?”安摩尔问。
神学典籍喜欢将智慧种族刻画为造物主的子民——造物主用七天创造克里维亚,再按自己的形象捏造人型生物,一般是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两者结合诞下无穷无尽的子嗣。
还有些学者热衷于把造物主塑造成自残爱好者,取一根指骨,配上现切的大腿肉,再吹一口气,便能向血肉及骨施以无上神力,让它们变成会动、会说话、拥有喜怒哀乐的智慧生物。
三头蛇装模作样地用长信子舔舐眼角周围,“或许。”
“是蛇的形态还是人的形态?”安摩尔语带讥讽,刻意表现出人型主义至上的审美取向,“我想人形态更接近于美。”
“都有。”三头蛇扭出了花哨的姿势,在松软沙土上拼写出太古语的“人”字,然后擦去多余的部分,将其化为三点并一线,恰如它的三个脑袋以及长长的身躯,“倘若我愿意,人就此改写。”
善辩的旧神继任者。
安摩尔望向依然被禁锢于海草囚笼的女孩,她闭着眼睛,睫毛随对话内容微微颤动。水草犹如活物攀附在她身上,但却是只听命于三头蛇的奴仆。
行至湖畔,三头蛇停下来,嘶嘶声再度响起。
“我不想作为奠基者,我应该是造物主、真神。我在阴冷的地下蛰伏了太久,我渴望光明……”
就在一瞬间,藤蔓、草叶又或是三头蛇的化身一跃而起,将安摩尔推入湖泊。
安摩尔哼了声。
进入远处以为是白色的湖泊,她才意识到湖里的液体并不是水,更接近实质化的能量元素。
这已是海底丛林的边缘,光线穿不透深邃的海水,远处湖面倒影着浓稠如墨的暗影。
当元素漫过头顶,一切清晰可见。
那像树叶脉络般的光线分叉、融合,时而在多条脉络的又或是终点凝结成大团光晕。
辨识出多日前用视线描摹过一遍又一遍的海岸线,安摩尔险些脱口喊出“我明白了”。
那道海岸线的某一处,铭刻着她费尽心血绘制出的巨轮——堪称她迄今为止最得意的绘画作品,女孩却看也没看一眼。
三头蛇依然以领头者的姿态爬向深处。
光脉的中心位置是一团椭圆形的朦胧阴影,光线稀薄、残缺,寥寥几根线条勾勒出轮廓。
安摩尔眯眼端详良久,依稀认出那轮廓像屈起双膝、首足相抵的双胞胎——
左边的双手在胸前交叠,虚捧一簇火焰,右边的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做出保护的姿势,它背后是更浓重的黑暗。
火焰跳动着,细小的火舌吞吐着,试图照亮周围的阴影,却始终未能突破看似只是阴影的暗区。
右侧阴影的外侧,黑暗正一点一点消磨构成背部轮廓的岌岌可危的光线。
“世界的尽头,虚空的边缘,时间的。”三头蛇同样注视着被磨损的线条,“虚空正在侵蚀这个新生的世界,幼龙。如果不阻止虚空,将再次沦为终点。”
安摩尔想从三头蛇平淡的语调中找出夸大其词的成分,然而一无所获。
她知道身处的白色湖泊是她目前所在的世界,她认得出那道海岸线。
那么由阴影和单薄线条构成的双胞胎又意味着什么?
双神在虚空度过了亿万年的时光,梅尔德勋、中陆——不,克里维亚——还存在吗?
她想过有一天法则会带她到时间的尽头。作为时间的流浪者,她认为这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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