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摩尔偏过头，“我们谈过什么歪的事吗？”

    她的注意力在远方，船队不偏不倚正朝这方向驶来，而且它的行驶速度超出她的预计。

    斐兰摇了摇她的手臂，提醒她关注当下，“碑文和我们在拍卖行收到的不太一样。看。”

    拓印纸上的碑文来自于一块石碑残体，是她们出海的第一件收获。石碑在海底沉没了太久，能够完整辨析的字体屈指可数。

    斐兰圈出了两个单字，笔记本上则是格格塔尔拍卖行收获的完整石碑，她在用蓝丝线做书签的那两页划出了相同的单字。

    安摩尔扬起眉头，看样子，盟约者如今的尔鲁尼语已达到阅读无碍的水平。

    第一个字是少了一横的“月”，翻译为通用语有“站”、“坚定”的意思，两条“丨”微微向外岔开，看起来像是倒扣的上宽下窄的酒杯。但在笔记本上，两条“丨”垂直平行。

    另一个字笔画繁多，但“丨”结构和前者一致，均是微微向外岔开，或是向内收缩。

    安摩尔比照了一会儿，为自己忽略了如此明显的差异而懊恼，论起语言和文字，她不应该落后于盟约者。

    但字体的差别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她的印象中，矮人并没有统一的篆体，或多或少表现出书写者的偏好，而且字本身的含义也会影响书写者刻画的力道和风格。

    “你的重点是什么？”

    “探索者寻找的海下沉船不止来自五百年前，矮人们一直没停止寻找返回的彼岸世界的出路。”

    安摩尔不自觉地按着那枚金币。它证明你的推断很有道理，它正面印的是格格塔尔。从中陆出发的矮人即使带有货币，也不太可能印着格格塔尔的头像，因为那时候他只是领队，而非后辈眼中的伟大先祖。

    但她说出口的和她的想法迥异，“这说不明了什么，”她说，“斐兰，我们的参照对象太少。”

    斐兰带着笔记本上了甲板，安摩尔跟在她身后，继续道，“从彼岸世界出发的矮人有两万五千名，碑文不可能由一个人铭刻，我们的参照对象还太少。等等吧，我的女士，等探索者来为我们提供答案。”

    与船队汇合的时间比安摩尔预计得更短，因为对方也是全速前进，二百四十六尺的顶级寻宝船后牵着长长的破浪白线。

    从吃水的深度来看，这支探索者船队收获丰盛。

    安摩尔去储物格找了枚信号弹，但当她再度回到甲板，她意识到不需要特别提示自己的方位，对方明摆着是冲着她们而来。

    银白色浮空艇像一条蹿出水面的剑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停在小船前。驾驶飞空艇的矮人只有头顶区域长着头发，他干脆把它们扎成小辫，任由脑门反射着堪比图森特金币的亮光。

    “哦！我的殿下！你让我心脏病犯了好一段时间！”

    来者正是格格塔尔商会会长瑟吉欧。

    安摩尔摸摸耳朵，尚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偷跑行为道歉，瑟吉欧不由分说地用手杖勾住她手臂——他本来是想用手抓的，但一柄手杖出现在他虚握的掌心。

    斐兰-林德不喜欢别人碰她的盟约者。

    矮人看了看她，接着看回安摩尔，“殿下，你必须跟我离开这儿。你一个人。”

    良久之后，安摩尔才反应过来他用的是早已被克里比矮人遗忘的尔鲁尼语。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

    

    「瑟吉欧先生和你密谋什么？」斐兰在意识之海发问。

    安摩尔怀疑她其实听明白了，毕竟盟约者的尔鲁尼语颇有造诣, 于是坦承道, 「让我和他离开这里，只有我。」

    斐兰意味深长地望向矮人。

    瑟吉欧心虚地拽拽头顶的小辫子, 继续用尔鲁尼语道, “东部群岛出了意外，殿下，我们亟待您的帮助。”

    “但是你知道, 我不会向我们这位年轻女士隐瞒任何事，我也不会离开她。”安摩尔换用通用语, “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去？”

    “殿下！”矮人急得直跺脚, 向斐兰深深弯下腰，“阁下，能否出借殿下片刻？”

    “当然可以。”斐兰语气温和，“阿尔, 你和瑟吉欧先生去吧。”

    安摩尔眯眼看了看日头，“半个小时。”

    瑟吉欧二话不说跳上浮空艇, “从您上船算起。”

    安摩尔牵起斐兰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斐兰露出个明快的笑容，用法杖拨开她, “快去。”

    浮空艇载着矮人和安摩尔飞行了十多分钟，小船变成了小黑点，安摩尔得用上精灵视觉才能看到斐兰。

    盟约者关切地望着浮空艇的方向。

    “好了, 瑟吉欧，够远了。”安摩尔好心提醒，“一寸光阴一寸金，我的朋友。你最好快点解释你为什么这么做，否则，我们就该启程返回了。”

    矮人惨白着脸，“殿下，您还记得香梨岛吗？”

    “我要的是答案而非问题，不过你想跟我兜圈子，我也不介意。”安摩尔叉起双手，好整以暇地俯望着矮人。

    “「巫|毒」，殿下。”矮人用手帕包住鼻子，用力擤出一大把鼻涕，“香梨岛再次爆发「巫|毒」瘟疫，截止三天前，已经死了十七名同胞。”

    矮人泣不成声。

    安摩尔想起来了。

    巴登堡的前继承人——冈索之子班扬，就是因为身中巫|毒自幼孱弱，乃至性命堪虞。后来靠斐兰的帮助，在松尾岛的生命泉眼获得净化，涤清缠身的巫毒，宛若重生。

    “但，这跟你带我来这么远的地方有什么关系？”安摩尔不解地问，“如果是巫|毒，你为什么还不快点让斐兰去香梨岛？”

    “因为……”尽管浮空艇上只有他们两个，瑟吉欧仍把音量压到最低，“瘟疫发作的第二个七天，巫医确认再度波及香梨岛的大面积瘟疫是一种急性巫|毒，在此之前……”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慢慢铺展开，“有个跑香梨岛的大个子商人碰到她好几次，就在巫医推算的瘟疫发作的时间点。”

    那是斐兰-林德（姓氏不明）的通缉令。

    安摩尔一把夺过来，“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仅作收藏。”瑟吉欧讪讪道，用一张愁云密布的圆脸堵住了安摩尔的责怪，“殿下，我向天堑发誓，我认为我们的年轻女士和瘟疫没关系，但有种直觉告诉我，这事儿最好先别让她知晓。”

    “当然跟她没关系！”安摩尔跳起来，重重地落在浮空艇的金属甲板上，“尼赫迈亚！又或者她的姐姐凯拉特里尔-肖！要么根本就是那商人在瞎扯！什么都有可能，但是斐兰每天每个小时每分钟都跟我在一起！”

    “殿下……”瑟吉欧虚弱地喊道，“请您冷静，这艘飞艇还没做过出厂检查，我不确定它的质量是否可靠。”

    “瑟吉欧！”安摩尔快喷出火，“我不关心你的船，既然你发誓这事儿和斐兰没关系，为什么要瞒着她？”

    “殿下，您太激动了。”瑟吉欧忽然冷静下来，好像刚才嚎啕大哭，浪费了好几块上好的丝绸帕子的人不是他，他嘟囔道，“果然，让您和我单独谈话是明智的。”

    他怪异的眼神像华贵衣服上细密的针脚，一串接一串刺进安摩尔内心深处。

    安摩尔喘出几口粗气，恨恨地把通缉令撕成碎片，“她是我的爱人，你暗示我她和一桩投毒案有关，瑟吉欧，你让我如何平心静气？”

    “殿下，”瑟吉欧每一句话都离不了这个称谓，“正因为和年轻女士无关，所以才更不能让她知道。她是个好心肠，她总是为了他人牺牲自己。殿下，我们得自己搞清楚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安摩尔冷眼瞧他，“你真的是为她考虑？”

    瑟吉欧抽出块新手帕，沾了沾眼角，“殿下明鉴。”他卑躬屈膝道，“我无法向海韦德解释为何拜托他照顾的人会出现在香梨岛，为什么之后疫魔再现。”

    安摩尔遥遥望着远处那艘小船，斐兰仍在向这边张望。

    “回去吧，瑟吉欧。”她说，“我会告诉斐兰，让她来决定。”

    结果斐兰-林德异常平静和配合。

    “没关系，你和瑟吉欧先生去吧，阿尔。我正好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她指了指海面，上下唇相碰，但没有像安摩尔那样发出惟妙惟肖的“波尔”声响，某个角度看来甚至有几分冷漠。

    矮人感激地冲她直鞠躬。

    「你和浪波尔的谈话不是结束了吗？」即便是精灵视觉，也最多只能看到海下一百尺的深度，再往下，是朦胧而深邃的蓝，安摩尔十分不安，「牠还在附近？」

    「一直都在，阿尔。浪波尔是这里的主人。」

    “殿下。”瑟吉欧着急地催促道，“我们可以启程了吗？”

    「你可以在日落时召唤我，斐兰。」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