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页
瑟吉欧吹胡子瞪眼,“你好大胆!”
温娜不甘示弱,“我是鹿角宫的主人,我说了算。”
两年多前,她第一次带奥西斯人返回沙鹿堡,领主科斯米男爵见风使舵,当众宣布将鹿角宫送给英勇无畏的利奥温娜,借此一笔勾销全沙地通缉她的过节。
温娜没有领情。
这座豪华宫殿历经七任领主,前前后后修建了近三十年,每次易主都会让鹿角宫的地基打得更深,寄托着新一任领主长久坐拥权力宝座的期望。
然而,磐石莫可移,领主如流沙。
领兵前往风岩城的前半年,科斯米男爵远赴临海城市拿因,将沙鹿领地领主一位让贤于温娜,她也一直无瑕管理这座已被贫民盘踞的地上宫殿。
直到一月底,收到安摩尔-陶瑞姆和斐兰-林德将要到来的消息,温娜方命亲卫队赶走把宫殿里七八十号地痞无赖,花了三天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另雇佣了数十名仆从照顾异乡客的起居。
以长途跋涉精疲力尽外加重伤未愈,安摩尔睡了半个月,后来也一直是睡得多,醒的少。战后,温娜事务缠身,直到二月底瑟吉欧远道而来,她才再次见到站立状态的安摩尔。
她似乎长高了点,不过也可能是矮人的衬托,站在沙地人里,她还是个小不点儿。因为长期卧床休养,她显得更为瘦削。
那之后,鹿角宫鸡飞狗跳。
经过打理,这里总算像一邦之主居住的宫殿,不用每天为食物发愁的舒适生活更是唤醒了异乡客对于故乡的记忆,她暴露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尊贵习性,不仅挑剔食物,连睡觉的床被也得是白鹅胸脯特定区域摘下的绒毛织就,否则,太硬或是太重,睡不好。
起先,温娜竭尽所能地满足安摩尔,慢慢的,她发现满足无疑是种纵容。
安摩尔总是会在第二天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但另一方面,她的食量持续缩减,就温娜与其同行过的印象而言,她确实如瑟吉欧所言,患上了厌食症。
她比鲁绮卡吃得还少。
每天为她精心准备的食物——相对于沙地人朴素的饮食需求,为她服务的厨师已然拿出了沙鹿堡顶尖的烹饪水平——她只吃一点点。
厌食的情况在瑟吉欧急召矮人厨师乘飞空艇从南方赶来后有所好转,然而也只是勉强够得上成年人的食量。
温娜对矮人“厨艺好坏影响殿下食欲”的观点嗤之以鼻,强烈要求做一次试验,结果是,上百斤烤肉几乎原封不动送回来,矮人另倾情附送奚落和轻蔑。
“哈!你的地盘!你让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滚蛋再说是你的地盘吧!”
起居室,安摩尔对着桌上两只鸡愁眉苦脸。
「我吃不下。」她拿餐刀在鸡身上划拉了几下,接着又用它轻轻推开盘子,「我也不想给温娜节省开支,但是我真的吃不下。」
吃不下的后果是没力气,安摩尔很想念那张柔软如云团的床榻,「是时候继续冬眠了。」
「阿尔。」斐兰推开窗户,给她看满园的鲜花和绿植,「冬天过去了。」
安摩尔摸到床柱。
「我受……」
意识刚冒出头,斐兰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安摩尔恹恹地靠在床柱上,踢掉一只靴子,心想昨天不该让盟约者为她做全面健康检测。确认断裂的骨头皆已愈合,破损的内脏俱已完好,“我受了伤,我很难过”的借口也被斩断后路。
斐兰-林德从窗下来到书桌前,从小牛皮包拿出一颗黑水晶攥在掌心,随后看向餐桌。
餐刀自行动作,有条不紊地将两只火鸡分切成小块。
安摩尔扎进枕头,“我真的没胃口。”
“阿尔,你看这是什么。”斐兰晃了晃手里的黑曜石,“你是想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吃?”
“我以为这玩意儿跟风岩城一块儿被销毁了呢!”看到黑曜石,安摩尔不得不爬起来,捏着鼻子吃掉送到嘴边的鸡肉条。
斐兰-林德当然不会屈尊纡贵亲自喂她,一边操控着犹如第三、第四只手的超然之力,一边慢条斯理地用两条银色丝线将黑曜石制成手链,戴好。
“你有没有想过——”她瞥向房间唯一上锁的抽屉,“你在逃避什么?”
“没有,我只是需要养精蓄锐,为新的旅程做好准备。”安摩尔拿餐巾盖住脸,打了个相当夸张的饱嗝,“我们不是计划去南方吗?”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离预定计划还有一个月。”斐兰-林德提醒她时间,接着单刀直入,“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木盒?”
“啊——”安摩尔揉揉肚子,“我没吃饱。我想再吃点肋排。”
她按响铜铃。
“阿尔。”斐兰唤她,“你不可能永远逃避。”
幸好,外面热火朝天的口号声给安摩尔提供了新话题,她长叹一口气,“这是第几天了?”
鹿角宫外的静坐和晨练活动交替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上百人绕着和宫殿一街之隔的领主府兼议政大楼来回跑步,间或大喊大叫。
从觉得吵闹到习以为常,安摩尔只用了一个七天。
斐兰给出准确答案,“十二天。”
“今天闹得格外厉害,我们的领主和瑟吉欧吵起来了。哦不,她出去了。”
安摩尔揉揉嗡鸣的耳朵,视线扫到书桌上,被半张新中部高地地图吸引了注意。
「是我的错觉,还是……」
安摩尔用荧光圈出沙鹿堡领地。
沙地分盟五大邦国奈格、尔拜、沙麦、贝尔莫汗、沙鹿堡,唯有沙鹿堡不与双塔联邦接壤。风岩城覆灭,分盟各邦多少扩展各自领地,尤以东南方的沙麦为甚,吞并了原为无人区的戴托平原。
新地图上,沙鹿堡反过来被四邦包围。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这次送餐来的并非佣妇,而是沙鹿堡领主本人。
温娜明显心情欠佳,脸上沾着少许透明粘液,散发着生鲜的腥臭味。往常带着凶悍的琥珀色眼睛暗淡无光,无精打采地在餐桌旁坐下。
“你拿抗议者没办法吗?”
温娜摇摇头。
从风岩城凯旋而归,迎接沙鹿堡新领主的是时长半个月的庆典,但不知何时,一切悄然改变。
战争少不了牺牲。
沙地联军有近一半士兵和风岩城一同埋葬,未能返回家乡。
联邦红石军折损大半,余下的近两千人奔赴其他联邦城市,谋求出路。只有百来名红袍士兵归顺以温娜指挥官为首的沙鹿雄师。
这在沙地人内部掀起轩然大波——没错,时至今日,沙地也有关于水的俗语和成语——总而言之,民情激愤,各地烈士家属联合起来,一股脑涌入沙鹿堡,因为攻打风岩城是温娜的主意,这场战争也没有为沙鹿人带来显而易见的战果。
不满温娜做主的呼声越来越高,每天都有痛失丈夫、爱子、仁兄、贤弟的遗属讨要公道,质问温娜为一意孤行,带人送死。
前天,领主府按照惯例征收春季税收,静坐示威于昨日变成游|行抗议。今天,参与者数量达到新高。
温娜迫不得已出面发表演讲,希望能安抚市民情绪。
但适得其反。
哀伤的未亡人攻讦女领主豢养情人,怎么好意思收取人头税;无助的孤寡老人指责领主冷血、残忍,不仅霸占给他们遮风挡雨的鹿角宫,还要收取城市建设税;商人则四处散发小报,抗议占交易额十分之一的商业税。
面对敌人,温娜大可付诸于武力,以暴制暴。可这些手无寸铁,拿着瓦片、鸡蛋和番茄的平民是她领下的人民啊。
她怎么可能向平民动手。
最后,领主温娜落荒而逃。
“我不明白,我把税收降了三分之二。”温娜接过斐兰贴心送上的餐巾,擦拭头上、衣服上的秽物,“为什么我好像变成了人民的敌人?”
“不是好像,你就是。”难得见温娜诉苦,安摩尔食欲大增,张口接下牛排,双腿交叠搁放在斐兰腿上,一脸悠然自得,“想知道为什么吗?”
温娜精疲力尽,管理城邦比攻下一座城市更难,她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动作。
“因为沙地变成富饶高地,人们不需要和恶劣的自然环境抗争。众所周知的敌人风岩城一夜之间化为废墟,不需要提心吊胆提防联邦的动静,吃饱了,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嘛。毕竟,贵邦人可曾被沙地的酷热锻炼出坚韧……”
「阿尔。」斐兰-林德在意识之海阻止安摩尔习惯性的讽刺。
安摩尔顺势调了个头,换成脑袋枕在斐兰腿上,不去看温娜眼睛里重新燃起的星星火光。
“别着急发火,让我猜一下,不仅仅是平民,你忠诚的老部下也在抗议政府官员里有太多怪眼人?”
温娜惊疑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