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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理事鲁尼站在高台中央。后方的阶梯看台上, 圣灵研究院理事长、圣灵协会总领事安东与风岩城泰奇-克依领事夫妇打头, 以风岩城拉法奇为首的联邦城市行政长官坐在第二排,在不为人注意的阴影中,研究院首席导师尼亚倚墙而立。
“今天,我们迎来搜查队建立以来最大的收获。”鲁尼拍拍手, 下方每一双沙提尔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但他依然采用鼓掌的方式吸引大伙的注意, “理事长认为,有必要给予我们智慧、机敏、洞察秋毫的沙……搜查员奖励。”
克奥夫皱起鼻子, 用肌肉的运动消除伤疤附近突然兴起的麻痒,并将重心换到左腿。
仿佛被敲碎过的右腿膝盖隐隐作痛, 脑海里有个声音疑惑道: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
找出不洁者,带他们来接受净化难道不是我们身为搜查员的义务?
克奥夫挺起胸膛,夹紧手臂, 感受着黑曜石印在肋骨上的刺痛,忽略膝盖的疼痛和不适。
他腰带上别着的依阿苦闪过一丝亮黄光芒,被正前方的火焰光芒掩盖。
“今天,大家一共带回五十七个间谍,一百九十八个龌龊下流的小偷、强盗,三百三十个风岩城的蛀虫,必须要提的是,其中三分之二的战利品是由以下九位杰出的搜查员捕获,在这里,我要请他们上台……”
鲁尼的演讲词像空中吞吐的火舌,一下子蹿得老高,一下子却又趴在木炭上,嗦弄着烧成暗红色的炭条。
“达利尔、盖伦……莫文……海勒姆、克奥夫……曼纽尔,快上来啊,我的好小伙子们,上来领取你们的奖赏,嘿,大伙儿,给他们一点鼓励。”
最后那句话算是画蛇添足,六个人迫不及待地走出队列,冲上高台。
克奥夫慢了一步,被旁边的搜查员推出队列,有人冲他吹口哨,有人弯下腰抬他的腿,他奋力一蹬,用那张狰狞的脸挤出一个笑容,喝退了好事者。值得庆幸的是,走神的不止他一个,曼纽尔、海勒姆比他晚了几分钟才上台。
“盖伦,告诉我们,你是在哪儿找到的那么多间谍,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鲁尼用力捶打盖伦的后背,“告诉大家!”
搜查员受过无数次表彰,但没有一次这么激烈,他涨红了脸,用盖过理事的声调叫道:“妓院!下水道!靠近城东。”
“听听,下水道!以前我们有这玩意儿吗?”
盖伦大声道:“不,没有,以前我们管它叫走沙筒。我的理事!”
风岩城无法积蓄水分,一座数十万人的城市,每天总有无数的污秽、杂物。
以前,人们卯足劲把排出的污秽埋进沙里,尿液则经过处理后,化为给牲畜喝的水。
天上落下的雪花,以及春秋两季降下的酸雨,都被沙层和砂砾下名为“重力”的怪物吸走,到达岩层后已混合成为畜牲都不屑一顾的恶臭的水。曾有一段时间,风岩城大街小巷弥漫着骚臭味,研究院很快查出症结所在,并集全城之力,将一半走沙筒改做下水道。
这也给了间谍们空子钻。
“达利尔!该你了,你是从哪儿抓到那么多——”鲁尼夸张地拉长声调,挥挥手,“小偷的?”
达利尔长着一张朴实圆润的脸,敞开的衣袍露出和脸色同样红通通的胸膛,“我就在米店坐着。”
鲁尼做了个不解的姿势,将手放在耳朵上,“为什么?”
达利尔憨厚地笑起来,“小偷也要吃饭。我让老板开了道后门,一旦什么人走进去点亮依阿苦,我就让人把他从后门送出去。哦,顺便说一下,米店老板是我爸爸。”
练兵场静默片刻,安东首先忍俊不禁,发出低沉的笑声。第一滴水落进烈日下滚烫沙子,从高台开始,练兵场瞬间变成汗水和热沙相碰的地表,一阵又一阵的欢笑的热浪冲破夜空。
“莫文,莫文在哪儿?哦,你就是莫文。你是第一个捉到怪眼人的,告诉我,你怎么捉到的怪眼人?”
“我在纵七横六的十字路口碰到她,她用布条蒙着眼,假装自己是个瞎子。自言自语‘今天太阳好大啊’,我就知道她肯定是间谍。大人。”莫文洋洋得意,“她是瞎子,瞎子怎么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揭开她的眼罩,嘭,真相大白,怪眼人。兄弟们,就是这么简单。”
练兵场响起排山倒海的笑闹。
瞎子……
瞎子感受得到温度。
克奥夫眯起独眼扫过看台,他没笑。
鲁尼从队末把他抓出来,“克奥夫!独眼克奥夫!瞎狗克奥夫!把你那只独眼对准我,不要看克依夫人,那不是你能看的,傻瓜!”
话是这么说,这位理事却用钦羡的目光横扫过劳拉·夏尔-克依的胸部,那儿有一枚红宝石胸针。
“报告上说,你在凯恩之冠一举抓获三名怪眼人,听说旅馆被砸,凯恩先生气疯了,但是——”鲁尼从侍童手上拿过两只沉重的麻布袋,“当他知道你抓住了那么多怪眼人,他决定送你一座凯恩之冠,他当年建造旅馆时花了三千六百索林隆,喏,这里是十分之一预付款,剩下的,你随时可以找他拿。克奥夫,豺狗克奥夫,从今天起,你就是最有钱的搜查员了。”
克奥夫不由自主地弓腰,快要压垮他让他窒息的不是两袋沉甸甸的钱袋子,而是底下近两百双羡慕的、嫉妒的、充满怀疑的眼睛,个个盯着他,想知道凭什么好运会降在他头上。
有人喊:“告诉我们,你怎么知道凯恩之冠藏着那么多怪眼人的!瞎狗!”
不是鲁尼,鲁尼那双看不出颜色的深色眼睛没放在他身上,他在和后面过来的银章军官低声交谈。
克奥夫直起身子,松手丢下一只钱袋子,用手解开另一只袋子的绳扣,摸出一把金灿灿的硬币抛向练兵场,“只要下够本,小伙子们,线报不请自来。”
依附在墙壁阴影里的尼亚舔了舔鼻尖。
“我听说……”克奥夫又洒下一把金币,搜查员们哄抢着,“没有用钱买不到的消息,如果买不到,那说明给的还不够多。”
“克奥夫!”
“独眼狼!”
“有钱佬!”
……
在欢呼声中,克奥夫撒空了一袋子金币,鲁尼和军官的聊完机密要事,示意他可以把数百人瞩目的位置让出来了。
克奥夫知趣地顺着前面盖伦、达利尔、莫文离开的边角走下去,一名红袍士兵站在台阶下,没等他下完台阶,往前跨出一步,拦住他的去路,侧身指向边侧小门。
“院长和理事们为有功之臣举办了一场小型聚会,请随我来,大人。”
克奥夫用那只独眼张望四周,在红袍士兵的催促下走进窄门。
院墙上的门一贯是窄而狭长的,他走了六步,昏暗尚未完全屏蔽他的视觉,眼前忽然又是更浓重的黑。
风声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响起。
四根棒槌敲晕了这位仍沉浸在奖励和欢呼声中的搜查员。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你自由了。
头部的剧痛唤醒克奥夫,九名刚才接受过奖赏的搜查员一丝不挂地绑在木桩上,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克奥夫相信这些傻瓜和自己一样,头脑里飘满恶毒的咒骂,不堪入耳的粗言秽语。
他们的嘴巴里塞了两颗圆球,那是不洁者的待遇,不该是他们,不该是刚刚接受表彰的优秀搜查员。
首席研究导师尼亚站在木桩围成的圆圈中心,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宽大的袖子从这里垂下,几乎落到地面。他的舌头在嘴唇上滑来滑去,连带的,打量每个人的目光也充满了粘稠湿冷的实感。
嘶嘶——
尼亚吸了口气。
“你们……之中,有人,至少有一个人认识那个人。”他说。
同样不止一个人用迸出血红光芒的眼神质问他:谁?
“斐兰-林德。”尼亚顿了顿,将手从袍袖里拿出来,他的指甲又长又尖,涂着绿幽幽的反光染料,他将长逾一寸的指甲插进达利尔锁骨窝,补充道,“姓氏不明。”
绿色毒液瞬间爬满达利尔的身体,将他染成绿皮人。达利尔肌肉暴涨,一道道青紫色筋脉突出体表,仿佛下一秒就会迸出体外,溅出乌黑血汁。
他脖子歪向一旁,毫无疑问,他失去了生机,因为他的胸膛不再起伏,他那受毒素激化而膨胀的肌肉失去血流和神经活性支撑,软绵绵地下垂。
当尼亚顺时针走向下一个,达利尔突然睁开眼睛,眼睛瞬间蒙上一层墨绿色物质,高高鼓起的两腮鼓动了几下,吐掉堵嘴的圆球,将他捆绑在木桩上的锁链自行脱落,他走下木台,单腿下跪。
“不是我。”
……
安摩尔陷入不可遏制的震惊与暴怒。
不,不是对她的盟约者,她对盟约者的怒气攒得够多了,以后她有的是时间跟那家伙算账。
此刻让她微微颤抖的是研究院的实际所有者,将生者转化为哈夏的研究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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