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斐兰把茶杯放回桌面，捧起她放在膝盖上绞得发白的双手，「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我喜欢你……对我毫无保留。」

    她湛蓝的眼眸里尽是笑意，即便安摩尔再挑剔，也找不出一丝丝揶揄的意味，有的只是令人心头一暖的温柔。

    安摩尔低下头。

    「我不觉得那是问题。」斐兰接着说，「我想让你快乐。我以为那会让你快乐。你总是忧心忡忡，一会儿忧愁你当做敌人的那位女士，一会儿又着急找到卷轴。我也一直在想办法，阿尔，相信我。可这两件事都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

    「我明白。」

    「嘘。听我说。」绿鹊之塔，斐兰的意识化身做出噤声的手势，「现在我们在奥西斯，幸运的是，这地方还算是她的领地，我们可以借助奥西斯人的资源。命运向来不做无用之功，你说呢？」

    她的手拂过被匕首削断的发丝，一息之间，它们恢复如初。

    安摩尔承认她说的没错，可是情绪更加低落。

    为什么要冲着无辜的人发火，她想，像回到了叛逆期，企图用张扬而讨人厌的手段换取盟约者抚慰。

    更可恶的是，她还想获得更多。

    她甚至想再去试一次，就算昏迷一整天她也乐意。

    “哎，你们两个。”温娜远远喊道，“看一下桌面。”

    安摩尔趁机脱离盟约者掌控，推开堆在面前的若干餐盘。

    桌面上闪烁着几行小字。

    「尊贵的客人，浮空艇将在一刻钟后到达花园，我于一楼大厅恭候诸位，伯尤尼。」

    「另，已为诸位准备好行程计划，点击或口述‘行程单’便可获取，如需调整，请及时告知。」

    餐厅相继响起了三种不同的“行程单”念法，斐兰和卡利普选择点击。

    铺在餐桌的白丝绸变成浅黄羊皮纸，一串串深蓝花体字浮上纸面。

    「好吧，我承认奥西斯让我大开眼界。」安摩尔说，「这是人类能做到的极限了吧？」

    「不止于此。」斐兰-林德淡然道。

    「拭目以待。」

    她们携手率先走出餐厅。

    「阿尔，我刚刚想到……」步入走廊时，斐兰-林德突然说道，「也许你真的可以回到过去看看那张图纸。」

    作者有话要说：　　呼……赶在最后几分钟。

    惯例求捉虫~

    ☆、

    

    奥西斯，奥西斯。

    只要调换两个字母的位置, 这词就变成了中陆通用语的“绿洲”, 在克里比语它本来就有绿洲的意思。

    沙漠中的绿洲，乐土。安摩尔咀嚼着这词, 视线扫过蓝天, 落在温娜脑后。

    荒芜枯燥的沙漠但凡有一丁点绿意，都会给旅人带来愉悦感。但土生土长的沙地人短时间可没法领会此种快慰。

    设身处地想想吧，出生在广袤无边的沙地, 数十年如一日对着烧得正烈的太阳，无止境的炎热和如影随形的干渴——先别管外地人能不能接受, 这可是沙地人的好日子！

    反倒是高空的凉爽和湿漉漉的空气让沙地人无所适从。

    从登上浮空艇, 温娜就表现得很紧张，夹杂着隐藏极深的愤怒。

    先前动不动脱口的“奈格啊”被她压在舌底，看似已摒绝恐惧。她勇敢地站在浮空艇边缘，左脚先踩上两侧延展出的三尺长的平台, 接着是右脚。

    一步，两步。

    她坐下来, 双腿悬挂在千尺高空，抓着木板的扶手往外探身。

    平台没有围栏, 专供观赏。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下方蓝宝石般的湖泊点缀在群山峻岭间, 远处还有几颗。

    “位置有变化。”温娜俯望着碧蓝的湖泊，倒映天空和天空之城的湖泊。

    安摩尔也往下看，“没错, 昨天它正对着那颗巨蛋。”

    “奥西斯沿世之脊漂移。”卡利普轻声说。

    后方的伯尤尼张张嘴，又闭上了，他也正想这么解释。

    安摩尔点点头，“哦，你好像说过。”

    奥西斯类似龙岛埃宁多缇亚——漂浮在地上界高空的岛屿。上百头古龙栖息于龙岛。它的漂移没有轨迹可言，多数时候在天堑和中陆间的血海。

    根据记载，上个历法时代它有四百多年停在北陆。有天，前任龙皇看腻了一成不变的雪地，一夜之间转移到南陆，结果从那年起，南陆东南部海域开始结冰。

    总体来说，龙岛还算独立。古龙极少干涉地上界历史。龙岛的存在有效保护了古龙——没错，不是短生族。繁衍迅速又有无数点子（甭管好坏）的短生族破坏力不容小觑。

    “行程计划有什么问题吗？”伯尤尼找到说话的机会，“遴选考试还要过段时间，在此之前，诸位有充足时间了解奥西斯。”

    “继承人？”柳真凑过来，向斐兰-林德投上兴味十足的一瞥。

    “今年我们有七名继承人。”奥西斯本任行政长官并不顾忌外人在场，用小狗吃饱了肉骨头的欢快语调说，“幸运的话，会有八名。听说两个月内还有一名继承人诞生。”

    他望着斐兰-林德投到地面上的影子，期待地踮起了脚后跟，想得到斐兰的表扬。

    安摩尔看看没什么反应的盟约者，又转回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希望这是克里维亚通用的赞扬手势。

    如她所愿，伯尤尼羞涩地红了脸颊。

    「看样子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完成和那位女士的交易，丢下这份烂摊子。」安摩尔很开心，「只要你把那个……首饰交给继承人就行。」

    贝尔·哈德诺之环，那枚宝石里不仅装着历任斐兰女士的意识，它还能够吞并新任继承人的意识。所以那些人只认贝尔·哈德诺之环，它才是斐兰女士的本体。

    交出去，安摩尔想，只要把那玩意儿给……随便什么继承人，斐兰-林德就能将斐兰女士传承下去，履行承诺。

    到时候，盟约者会有一个新名字。一个由诸神赐予祝福的新名字。安摩尔拿她无数的头衔保证。

    斐兰-林德未置一词。她一直望着此行的目的地，椭圆形城市北方的橙□□域。伯尤尼介绍那里是卡拉·艾文思-博，相比冗长的奥西斯官方名称，大家更接受卡利普介绍的功能别称——联合活动区。

    另外三个区域——蓝区潘森多礼·开乌拉-栖、绿区格里森恩典·帕卟-纳、紫区匹孜南·河谷内-基则分别是生活区、城市广场及服务区。

    尽管每个区域相隔数十里，但空中只有一两架浮空艇偶尔掠过。奥西斯人很少搭乘这种可以通览城市的交通工具，大多人只用传送门。

    奥西斯有充足的能量元素构建魔法网络。魔法能让这座城市常年悬浮高空，即时传送显然更能体现她的神奇。

    安摩尔双手按在打磨得快要拥有金属质感的木板上，把自己往前送，尽力减少与浮空艇的接触面。伯尤尼一点儿都不担心客人们把半个身子置身高空的危险举动。可能任何人不慎掉落都会有一片云飞过来接住他们。

    斐兰-林德站在船头仍旧一动不动，专注的模样让安摩尔怀疑她的眼前是不是布满阴云迷雾。

    安摩尔放开一只手，往前滑了两寸。一股气流代替船身托起她臀部。她不确定那是受她召唤而来，还是虚空感受到危险，提前提供保护。

    “我有个问题。”柳真举起餐巾，“这上面说，我们会在码头分开，有人带我去……嗯，书籍的标识是图书馆吗？”

    “是的。学者先生。”伯尤尼及时应答，木棍指向博区东侧，“就是那座最高的建筑。”

    柳真踢踢空气，升高两尺，按照伯尤尼指引，果然看到了那座宏伟的大厦，日光将它染成橙红色，与大片银杏树相映成辉，“哦，谢谢。”

    温娜拿出自己的那份行程单，“礼堂。”

    “我们的行程不一样吗？”柳真推了把长条桌，像一头喝醉的马晃晃悠悠飘到卡利普那儿，“你呢？让我看看。”

    “我也是礼堂。”卡利普说。

    安摩尔放弃了坠下高空的尝试，“我这里是两只眼睛，伯尤尼，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后面还有问号？”

    「你呢？」她同时在绿鹊之塔询问盟约者。

    「跟你一样。」

    “眼睛表示天文馆，问号是询问的意思，女士。”伯尤尼说，“我不敢擅自决定女士的行程。”

    “我们要和朋友们一起。”安摩尔擅自做了决定，然后才问盟约者，「你觉得呢？」

    斐兰颔首。

    伯尤尼眉头极快地挑高，然后又放回原位，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我明白。那么，您打算去哪里呢？”

    “去图书馆吧！”柳真热情地邀请，得到安摩尔认可，他又转向伯尤尼，“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图书馆，我还担心你们没有图书馆呢。我是说，没有专门的图书馆。”

    “您多虑了。先生。”伯尤尼巧妙地回答，“大多数奥西斯人一生只有两件事要做，学习，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