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摩尔注意到温娜绷紧了肌肉，那声音在她听来应无比刺耳。

    毕竟，那是她的伙伴，她信任的朋友，忠诚的下属。

    “风岩城训练生者，杀死他们，然后召唤……”温娜一跃而起，匕首和宝石的闪光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死过一次再也不惧死亡的刺客与杀手。安摩尔。”

    比纯粹的亡灵更难缠的存在。安摩尔心想。

    就像范-帝输送到北方给七尾屿列岛军士长劭恩-列卜使唤的那些——身手敏捷、步步杀机，几乎与生者无异的哈夏。

    风岩城的研究比斐兰-林德更进一步，保留了往生者生前的肌肉记忆。她可从未见过斐兰的哈夏会骑马，甚至会在骑乘时晃动身躯以保持平衡。

    她看到了至少十只哈夏。那些在曾叫她小不点儿的缉盗队员被人召出坟墓，穿上制服，披上斗篷，恢复缉盗队员的身份。

    这次，她是猎物，利奥温娜也是。

    安摩尔有点担心温娜顾念旧情——毕竟她曾想与同伴合葬。随即，温娜用行动打消了她的隐忧。

    她比安摩尔更果决地拿匕首切断了第一只哈夏的颈骨，它还没爬上入口便跌回峡谷。

    “砍掉它们的头！”温娜低吼道，“别心软！”

    这话听起来像喊给她自己听的。

    一滴泪水随着第二只下跌的哈夏坠入峡谷。

    更多哈夏涌上来，还有那些将锚点钉在入口上方的追踪者，他们从天而降，两手空空，表情却是胜券在握。

    “温娜。”头与身体比例奇特的男性盯准了温娜。“交出你的纹章，背叛者温娜，它现在的合法持有者是我，利奥富明。”

    富明的右手横在半空，不停重复伸开、握紧的动作。超然之力在看似简单的动作下迅速聚拢。

    这地方……

    不对。

    除了红馆老板卡利普的地下办公室，安摩尔目前所经过的中部的任何地方，超然之力都无法凝聚足够产生现象变化的元素。

    可富明掌心中却渐渐形成小型龙卷风。

    森森冷意从耳后萌生，安摩尔侧身扭头，短刀从她左脸颊划过，尽管连发丝也未曾削断一根，但敌人的偷袭险些得手的事实让她怒不可遏。

    既是对自己大意的愤怒，也有对敌人突然出现的惊悸。

    袭击她的是一名阴鸷的年轻人，他无声无息从黑暗中冒出来，“你，怪物？”

    他身影一晃，与富明并立，后者好整以暇地冲他打招呼，“利奥葛士。”

    我只需俘虏一个知情人。安摩尔的视线在利奥富明和她对面的年轻人葛士之间游移。这两人是追踪者的首领，古龙敏锐的感知力也使她进一步察觉两人所蕴含的邪神之力。

    是尼赫迈亚-沙逊药剂的新受众？

    富明将龙卷风投向温娜，短短几米的路程，风卷膨胀扩展，裹挟剥离岩体的石板，温娜迅速后退。

    她堪堪躲过风卷的首次进击，更多风团从富明双手生成。

    富明施法的速度和强度超过安摩尔认知里的高级控法者。唤出第一支风卷像开启了某种机关，他变身风的主人，徜徉峡谷的山风中途改向，径自吹向藏在陡岩之后的营地。

    安摩尔迎头撞上山风，用身躯阻挡它飞向后方。她无暇呼唤盟约者，逼退一波山风，她靠向温娜。幻术大师远算不上控法者，对付接连不断的风团显然很吃力。

    相对人类而言还算辽阔的营地，对于古龙显得狭小，安摩尔有些后悔没有在外面了结追踪者。

    葛士的刀尖穿透了衣服，安摩尔不理会肩胛传来的轻微刺痛，手肘抵向后方，击中偷袭者的肋骨，但伴随骨裂声的还有不以为然的笑声。

    她随即又想，也许古龙想杀死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她和温娜与两名新利奥缠斗之时，哈夏和其他几名人类缉盗队员袭向后方。

    「你磨蹭什么！」安摩尔斥问盟约者，「保护好柳真，他没到死的时候。」

    「我知道。」

    随后是斐兰-林德发颤的声音，她很少开口，因而音色略显尖锐，“往左，温娜！”

    温娜记得她的声音，不假思索跟着指引左移一步。

    一道半透明屏障挡在她和安摩尔前方，阻止风团递进。

    安摩尔先是看到富明用力扭动脖颈，摇晃他那颗小得惊人的脑袋，紧接着，后方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安摩尔，你也让开。」

    她抓着温娜的肩膀，两人就地滚向一边。回头一看，整整齐齐少说上百只哈夏踏着训练有素的正步走向追踪者。

    她刚才站的地方，葛士脸朝地栽下去，那柄洞穿他心脏的石刃接触地面的瞬间从他后背弹出，但抛物线如同违反自然规律钻进营地的山风，在空中硬生生变换方向，径自射向富明。

    「你得练习自己的天赋，安摩尔。」斐兰-林德手持她那根从迷雾高塔伴随至今的水曲柳木法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在哈夏方阵的前方，「别慌了手脚。」

    「你得提前告诉我需要给你争取时间。」安摩尔舒展开眉头，「你终于学会正确读法了。斐兰。」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

    

    富明用一道风卷挡住了迎面飞来的石刃，薄薄的石片被风力摧折, 化为齑粉, 继而归于尘土。

    “他提过……”利奥富明那比儿童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脸上兴味十足，“让我小心斐兰-林德。”

    安摩尔立刻反应过来, “尼赫迈亚-沙逊？”

    富明揉揉短而圆的下巴, 把小脑袋转向她，“麦克福果然告诉你了。”

    麦克福。

    前尔拜利奥，利用尼赫迈亚-沙逊药剂提升能力的邪神信徒。

    由于他的出现, 安摩尔才想到申辩日那天的记忆是被盟约者封存。虽然盟约者复述了遗落的部分，但她有没有保留其他秘密, 安摩尔尚无从得知。

    在这点上, 她不怎么信任盟约者。

    “我觉得这像是回到塔里哈院时期，喂，富明，你记得吧？”温娜揉压眉心, “每次考试之前都祈祷这是最后一场考试，通过即可毕业。可下一场测试会准时出现, 而且更难。下一场、下下一场，无穷无尽。好在没有难到不可通过的地步, 不然你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里。”

    “为什么尼赫迈亚不亲自来呢？你们都只是牺牲品。”念及故乡情，温娜好心劝说对方, “你可以转告尼赫迈亚-沙逊，他知道斐兰-林德是谁，别总躲在一堆渣滓后面, 否则等他死了，连给他抬棺材的喽啰都没有，岂不是很可怜。”

    “温娜！”富明勃然大怒，“找死的是你！”

    风和岩石变成他的武器，石箭狂风疯狂旋转，自然的狂怒变奏成为新的营地主题曲。一天前的这时候，响彻营地的是柳真的鼾声。

    被追踪者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除富明外的追踪者，包括人类缉盗队员和哈夏刺客。

    之所以说轻而易举，因为安摩尔和温娜几乎没动手，斐兰-林德召唤出的哈夏军团一拥而上，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全歼对方。

    富明并不慌张，对他的损失也视若无睹。在斐兰-林德用某种弧形屏障将法术反弹回去时，他竟然歪嘴一笑。

    「他有外援、帮手，他是个变异人、混种，管他什么呢！我真的很想一口吞了他。斐兰。」

    「他会污染你，让你消化不良。」斐兰在意识之海慢慢地说，指挥剩余的一半哈夏以扇形展开，顶端是富明，「把他交给我，亲爱的盟约者。」

    安摩尔和温娜退到后方，充分做足袖手旁观的准备。

    亡灵对邪神信徒。

    多么令人心潮澎湃。

    不过……

    “等一下。”安摩尔举手打断即将展开的对决，“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富明。”

    「我猜是水。」斐兰指向后方的取水点。

    柳真正躺在地上，一手高提取水装置，另一只手捏着软胶管，把它悬在嘴巴上方一寸高的位置。他等不及水滴盈满拇指杯，干脆就着软胶管一滴一滴喝水。

    他怎么不把软胶管直接塞进嘴里？！

    安摩尔难以置信。

    幸好在场还有一个更讨厌的家伙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告诉你有什么必要？”富明丢出新的风卷，就像丢一个沙包，“你们无路可逃。”

    斐兰轻松地在中途化解了风卷。

    安摩尔耸耸肩。

    她相信斐兰的推断。

    中陆登入传说殿堂的每个大法师都有上百种追踪人的方式，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锁定任何人的位置，没错，任何人。

    她见识过克里比北方的“淳朴”民风，过了几个月悠闲日子，心理上很难把克里比同中陆画上等号。

    “嘿，这水好甜，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柳真-汉弗莱喊道，“你们怎么不过来尝尝。”

    安摩尔对他的厌恶瞬间达到顶峰。

    一抬脚，一落脚，人已经到了取水点，她俯望恬不知耻的学者、小偷、无赖大师，用最后的耐心问道：“你就不能把你的小眼睛瞪大一点，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