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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故意的。」安摩尔责问,「为什么?」
斐兰往后退,用攥着羊皮纸的手扶了扶墙面,然后转身往外跑去。
“哦哟!”矮人大呼小叫,“这里有伞,女士!”
斐兰充耳不闻,越过矮人转向旅馆的方向。
「我想要你。我不想。」这是她在绿鹊之塔留给安摩尔的便条。带着主要含义被阉割的典型特征。
安摩尔随手将那张便条揉碎洒进花圃。现实里,她从瑟吉欧手中接过原本要给斐兰的伞,“我想,我们有机会好好谈谈了。”
瑟吉欧仰头望着她。
我们的向导,终于不再像是依附斐兰女士的金丝藤了。他在心里下了个刻薄的评判,随后摆出模糊笑容,“等候多时了。”
他们大踏步返回旅馆,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
瑟吉欧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抓住旅馆老板老铁斧,询问他那名年轻女士是否回返。得到斐兰-林德一刻钟前便已上楼的回复,矮人特意留神安摩尔的表情。
她不动声色,不让任何感情从眼神、唇角,抑或是面部肌肉的运动中流露出来。
矮人在找一个助力,而不仅仅是指明方向的向导。他希望矮人的向导同样具有跨越天堑的神力——至少能驾驭飞空艇。
“从我得到的讯息看,一百年前那场篡改事件之前,绝大多数矮人还抱着统一目标。”矮人往麦芽酒里添了一勺碎冰,“典籍被篡改,北方矮人和南方矮人逐渐产生分歧。老实说,北方矮人——包括我本人,对返回彼岸世界并没有太大兴趣。”
安摩尔皱眉看着酒杯里的夏瓜汁,她本想点一杯掺金箔的利口酒,但末了,还是顶着酒保的鄙夷选了果汁。
“可以理解。”她说,“你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比人。”
“那也抹不掉的异乡客的称号,和你一样。但很少有人称呼你为异乡客。”
“你就是那很少的部分。”安摩尔笑了。她刚刚想明白为何母亲要让矮人担负探索的任务。因为矮人的种族特征比其他种族明显,也比精灵勤劳,能吃苦。
她呷了口带果肉的红色饮料,接着道:“很巧,你正好在那天出现在三角谷口。”
“很巧。”瑟吉欧绕过她话语中的陷阱,“我怎么也没想到会雇佣斐兰女士。我得把这件事记入史册,我曾让斐兰女士为我做事情,还是付费的那种,你能想象吗?幸好,我也把这份佣金给赚回来啦。”
矮人发出一长串爽朗笑声,引起不少人关注。
安摩尔敲敲膝盖,分析迄今为止对方每句话中的停顿,长短句的重音,以及惯用语的出现频率。
瑟吉欧远不如他一贯表现得那么大方。一个狡猾的掌舵人,一个将自我意念用黄金铭刻在骨髓的商人,而他也具有矮人源远流长的固执。
他的心思复杂多变,很可能一枚金币会代替救命稻草,变成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
但是,矮人在夹缝中生存。
安摩尔依据这几日的见闻,做出合理推测——
她问:“那位在南魁迪克港口卖哈夏的范老爷,也是你的同胞?”
果然,矮人的脸色由红转黑,他生气了。“不是。”
这么些年,矮人尽心尽力地传授克里比人从彼岸世界带来的技术,远洋贸易得以飞速发展便是基于矮人的造船工艺。
但俗话说的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正如种族特征让矮人团结一心,克里比人也有意无意地缩减矮人的份额,把利益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对财富的渴求不分种族。
“圣灵协会选择——或者干脆自己培养了商队。”安摩尔直言不讳,“矮人成为土著的同时,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彼岸世界的馈赠差不多消耗光了吧?”
“五百多年,足够掏空金山,不过——”矮人转动着圆木杯,杯身被醉酒的客人用小刀划出一道道裂纹,他咧嘴一笑,“就算是先祖,也绝口不向土著提起彼岸世界的种种神奇,多数克里比人可能并不知道彼岸世界的存在。”
安摩尔蹙起眉头,再也不想跟矮人打哑谜了,她问道:“你们还藏着金脉?”
“没错,要不是看到松尾岛宫殿的柱子,北方矮人不会相信先祖流传下来的童谣,我们有飞空艇,大人。”矮人眼中重新闪烁起快活的光芒。
“大多数历史书被人篡改了,但我们还有诗和歌谣。识字的人数典忘祖,不识字的人认死理。我不得不承认,无形的历史比史册更牢靠。”
他欢乐地吹起口哨。
和矮人的一番往来并没有达到预计中的收获,她不得不抛出杀手锏:“柳真-汉弗莱带走了一只很重要的卷轴。”
“柳真?”矮人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海神脚下的巨蟒雕像吗?我看过了,那儿本来应该衔着卷轴。格格塔尔的手笔。”
点到即止。
安摩尔推开玻璃杯,起身上楼。
在转角处,她回头看了眼,瑟吉欧招来一名矮人密探,正俯在他耳边嘀咕着命令。
她继续上楼,虽然滴酒未沾,但脚步却虚浮无力。
矮人那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无形的历史比史册更牢靠。
斐兰裹着湿透的衣服蜷缩在床上,床单上湿漉漉的,水珠不停滴落。她倒是记得给自己盖了毯子。可那有什么用呢,她躲在毯子下不停打着喷嚏,显然是在同一场伤寒抗争。
安摩尔掀开毯子,把一张纸条展示给她看。
「还有人在?」
斐兰点点头,用颤抖的手接过鹅毛笔,写下「也是我」,然后把它揉烂了,还给安摩尔。
安摩尔理解她的意思,随即将那张纸条丢进水桶。
我,斐兰女士。
斐兰女士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安摩尔不懂为什么斐兰-林德故意念错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玩这个拙劣的游戏。
只有一个解释,忌惮喊出这个名字会招来不好的东西。而那东西,就藏在她的意识里,她的灵魂里。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
假如意识有形体——
意识当然有形体,看看斐兰-林德打造绿鹊之塔吧。它笔直冲上云霄, 恰到好处的弧形削弱了利刃似的侧面, 它取代连通二人意识之海的拱桥,成为缔结共生盟约的双方共同栖息的智慧之塔, 心之塔。
安摩尔谨慎地写下新问题:「你是谁?」
「我是斐兰-林德。‘我’是……我。」(注)
她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抚育她长大的监护人管她叫“斐兰”,教她用太古语、克里比通用语书写自己的名字,将她所代表的身份铭记于心。
「‘我’比你更早出现。」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长长墨痕, 掩盖了这句话。接着,一行潦草的字迹出现在下方。「‘我’想要你。我不想。」
鹅毛笔悬在半空,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 悠远而宁静。片刻过后,她的眼神愈发空茫,又像意识抽离了现实,在浩瀚无垠的虚空徜徉。
雨水打在窗台, 荡起一圈圈戛然而止的涟漪。
绿鹊之塔没有斐兰的身影,安摩尔试着呼唤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通常, 安摩尔会把斐兰-林德的出神当做是沉思,但现在她触摸到真相。
她跃上塔顶, 只看到思维茧弹射出无数闪烁着斑斓色彩的丝线,拦截每一条通往斐兰意识之海的路径。
安摩尔只好耐心等待。
一边等待, 一边思考到底是什么激发了突如其来的灵感。或者说,是什么迫使她正视证据。答案一直摆在面前,只是她自己视而不见。
她回忆着那个笨拙的吻, 小女孩以为那是一种安抚。斐兰不觉得自己修复哈夏是个错误,但她不希望她生气。
斐兰知道她是谁,也分清她和前任监护人。斐兰的小脑袋瓜很聪明。
安摩尔思索着。
——‘我’比你更早出现。
缔结盟约之前,另一个不属于斐兰本我的意识便已出现。也就是缔结了盟约,斐兰-林德才领悟到尽管都在自己的意识之海,但那个‘我’是外来者,并非她自己。
那个‘我’是谁呢?
答案昭然若揭。
斐兰女士——被克里比人世代传唱的伟大先导,迷雾行者,哈夏的缔造者,圣灵协会的创始人。
而和自己分享食物,缔结共生盟约,偏执又可爱的小女孩是谁?是一个二十年前差点被前任斐兰溺毙河流的小婴儿。
是继承了斐兰女士学识及思想的载体,是前任斐兰口口念叨的“牺牲品”。
荒原高塔里的研究笔记和书册传承的是知识,以及可媲美神迹的法术。
但还有某种方式,让斐兰女士把自己的思想意识保存下来,将其化为无数碎片藏在每一任斐兰的意识,渗透给每一任斐兰。
历任斐兰也将斐兰女士这一形象塑造得更为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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