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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眷恋。
忽然间,湖泊上空也掀起滔天巨浪, 湖水像是被超然之力掬扬,在空中拉扯出变幻莫测的形状, 随后坠落。
河流暴涨,淹没了大半个容她立身的丘陵。安摩尔颓然跪坐, 她无法接受斐兰-林德丧命于松尾岛的不祥猜度,可衣服和手上的斑斑血迹却提醒她事态不妙。唯有海龙皮斗篷一尘不染, 紧紧地包拢着她。
可笑的是,这件斗篷还是斐兰送给她的。
安摩尔以为一切都在斐兰的计划中。
小鬼头信心十足地来往松尾岛,半途转向烟岛带上所谓的钥匙:德鲁伊教徒亚吉。
哦对了, 还给她展示了中陆通用语的题词。
可结果呢?斐兰-林德和海神的宠物同归于尽。
冷风加剧了安摩尔心头的寒意。
斐兰是个好孩子。她对所有她喜欢的人施以慷慨善举——玛米,茉莉小镇的旅馆女老板获得了新的、好用的哈夏;冈索大公得到他想要的召唤阵,他的妻子,梅尔瓦夫人有了孕育新子嗣的希望,而他们宠爱的继承人,班扬,只泡了一个澡便恢复健康。
年轻人是被涅格罗抛出数十码没错,可安摩尔最后看到他时,身高腿长的年轻人跑得比魔法扫帚还快。
安摩尔不难想出瑟吉欧用何种说词说服班扬离开——「殿下,斐兰女士能搞定一切,你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反而会拖累她。快走,快走吧。」
注意,这些人从来没主动提过希望斐兰-林德赐予礼物。然而斐兰感知了他们的善意和喜爱,回报了她认为合适的礼物。
还记得瑟吉欧怎么说的吗?他说二十年前,斐兰女士净化了南方香梨岛的「巫毒」。矮人笃定源头来自七尾屿,困扰班扬和梅尔瓦夫人的病症亦是同源所出。
所以,这一任斐兰-林德,那个不太擅长用言谈表达自己的小女孩带班扬来到松尾岛。
既是为了祓除班扬的病痛,同时也为了驱除松尾岛的迷雾。
此刻,笼罩死岛的迷雾全然消散,松尾岛焕发勃勃生机。
斐兰女士延续四百余年,被无数人视若神明,她有这个资格。
深深的愧疚感俘虏了安摩尔,她起身返回湖泊。
斐兰女士的使命是净化和治愈,为克里比的人类带来希望,小鬼头也做到了,她无愧于人们的崇敬和喜爱。
可她对tore的眷恋导致她犯下致命的错误,她明明有好几次能躲开涅格罗的攻击,但她为了保护她的tore毅然选择正面对抗。
安摩尔有必要纠正这个错误,她必须这么做。
斐兰仰面躺在骨阵旁,法杖滚落去几码外,半截浸入水中。
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半开半合的眼睛表明她尚存一线生机,但也只是风中残烛,恐将随时消逝。
安摩尔没再尝试呼唤她的名字,但斐兰-林德感受到她的到来,吃力地看向她,放大的瞳孔却黯淡无光。
“tore,救tore,我完成了。”
安摩尔带着眼泪笑出声,“要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根本没这回事。”
汹涌的怒火和无尽的悲伤猝不及防地袭击了她。她想,对啊,要不是你执意来松尾岛,根本不会受伤。
“来……”斐兰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做一个抓握的手势,又像是指引方向,“承诺。”
她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断绝生机。
顺着斐兰指引的方向,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安摩尔茫然地转过头。
铭刻着矮人尔鲁尼语的石块浮出水面,潮水起起落落,冲掉了覆盖在铭文上的泥土。
「我们唱着歌儿
我们喝着麦芽酒
我们跟着格格塔尔
奉君主之托
横渡血海
越过天堑
迈哈洛维奇
迈哈洛维奇
拉蒙德殿下流落东域
我们要带她回家」
下面还有一行横向书写的中陆通用语:「殿下,我们奉命带你回家」。
安摩尔深深低下头。
斐兰只是为了给她看这个。
她书写过一些通用语,斐兰记下来,然后特意带她去烟岛石洞府的密室,给她看矮人们留下的日记。
带她来松尾岛……
也是为了给她看这些文字。
斐兰可能根本不理解这些文字所代表的涵义,但因为她写过类似的纸条,小鬼头便想找到相同的给她看。
在那颗谁也看不透的小脑袋里,斐兰有一百种关心人的方法,可她没办法说出来。
别人以为是斐兰女士高傲、难以接近,可安摩尔心知肚明,她碰到过这样的人——一千万种奇妙的想法在他们的意识之海回荡,然而造物主在赐予他们天赋的同时,却剥夺了表达能力。
可是……
斐兰不知道,安摩尔宁愿没看到这些铭文。
——你们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永远!
——我宁愿从来没出生过!
她想不起为什么和母亲发生争执——穿梭的后遗症,会封存一些她不想要的记忆,将它们深埋在意识之海。
但她记得母亲的眼神,那惊愕的、沮丧的一瞥。
母亲是获得主神特许以半神之躯存在于地上界的神明,她掌管梅尔德勋帝国,使中陆快速摆脱神陨纪年之后的动荡,让亿万生灵休养生息。她睿智、果决、勇敢、强大,信徒任何赞美用在她身上都不过分。
可唯独在扮演母亲的角色上,她时常流露出不知所措乃至小心翼翼的神态。
那两句话一出口,安摩尔就知道她伤害了母亲。可她那时失去了理智,长期的颠沛流离让她筋疲力尽,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转身跑出大厅。就在出门的一瞬间,她一头栽进法则之门。
下一刻,她在召唤阵里苏醒。
她不知道正序时间线过了多久,不知道她那位在亲情上显得优柔寡断的母亲是会失望,还是会担心她。
现在看来,是后者。
安摩尔静坐了一会儿。我本该是要死的。她想。
她从骨阵中选出一枚锋利的碎片,在石碑上磨了一会儿,让它的尖端和边缘更锋利。接着,用湖水清洗干净。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我已经活够了。而且如果我死了,吸取失败教训,母亲可以培育出完美的子嗣。安摩尔反复告诉自己。一半的寿命而已。
而且——
召唤师的咒语能和法则的惩罚相抗衡。
如果运气好,她还能回到中陆,母亲一定有办法改良那个咒语,那么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改变自己,塑造自己,成为母亲的完美子嗣,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安摩尔扒开衣服,用那柄现场做成的匕首划开左胸皮肤。
看到包裹着火种的心脏在胸腔有力跳动,感叹造物主的天工神迹之余,安摩尔痛得骂出声。
以利亚在上,她不能原谅安歇缔结了共生盟约却又妄图解除的痴男怨女。
太痛了!
经历过此种痛楚,怎么会有勇气背叛盟约?
她忍着几度以为无法再忍受的剧痛,满脑子回忆着是要取出一半还是全部的火种。
安摩尔颤抖的手接近心脏,默念出简短咒语,一颗拇指大的火苗出现在她掌心。
接下来怎么做?
她想了想,让火苗接近斐兰的遗……身体。火种像是知道要跟谁缔结盟约,自行跳到斐兰身上,在左肩和腹部骇人的伤口徘徊了一阵,最后,它钻进腹部。
安摩尔瘫倒在地。
伤口愈合要损耗大部分精力,涅格罗还在湖里不知是死是活,但她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吧。
把一切交给命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将思绪推去意识之海边缘,那里,正搭起一座通往斐兰意识之海的桥梁。
这意味着她成功缔结了共生盟约。真可笑,几个小时前她还嗤笑那些放弃自由、放弃生命的人,而不久之后,她便做出了长生族不大会做的事情。
她通过云雾搭就的桥,在斐兰的意识之海游弋着。
海上矗立着一座座由文字构成的方尖碑,多数由太古语写就,少数是关于哈夏的论文,安摩尔不感兴趣。
近海处有些小的珊瑚岛,安摩尔追溯到源头,发现是遇到瑟吉欧的那天。她看到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弹向召唤师身后。
成千上万只陆龟和灰鸦碾压而过。
安摩尔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碰到猛禽达卡玛。
她拨开这片水域,慢慢走向意识之海深处,斐兰在哪儿呢?
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大多数是静止的,象征着召唤师长时间的观察和冥思。
纸张偶尔翻动,笔尖快速划过羊皮纸面,留下一行又一行优美的文字。
在高塔里,陪伴斐兰的只有书籍,无穷无尽的书籍。
安摩尔踏过海面,快速检视着记忆的所有投影,在至少三千个日日夜夜里,和她作伴的只有书,和哈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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