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志龙说：“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每个旋律和他预想的都不一样，可每一句又都恰到好处地抓住了人的耳朵, 偏得刚刚好。

    和弦进行是对的, 音程关系是对的, 味道也是对的，仅仅是曲子，便能感觉出作曲人想要给大众传递的情绪。

    她进步了很多。

    就在权志龙出神时, 林亭玉忽然埋头苦写。

    权志龙下意识问：“你干嘛？”

    林亭玉头也不抬：“别吵。”

    她只专注着自己的灵感, 也不管权志龙会不会因此生气。

    权志龙当然不会生气, 甚至因为亭玉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他想起过去很多记忆。她在放松信任的环境，才会如此态度, 不怕他生气、不怕他怪罪，把他当成了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一时之间，他们好像回到了过去。

    权志龙垂眸，看着她急咧咧地写着堪比草书的字体，韩文在她笔下变成圈圈圆圆圈圈，字迹潦草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分辨得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想起她最开始连和和弦转位都搞不清楚，想起她谦虚又自信地请教问题，想起她以令人惊叹的进步速度追赶上来，想起她写出《在分爱》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亭玉说的是对的，他们作为朋友的时候，钦佩对方、羡慕对方、嫉妒对方，追逐对方的同时，也在担忧被对方抛下，两个自负的人小心地藏起自己的骄傲，却也愿意为对方伸出援手。

    他们拌过嘴，闹过别扭，有过不愉快，可从来没有吵过架。

    从来没有像交往时那般，恨不得浑身长满刺，美化自己的缺点，只为攻击对方，只希望对方能服输低头。

    莫非，真的是回到过去，对彼此都好吗？

    “林亭玉。”他叫她。

    “嗯？”她头都没抬。

    但权志龙久久未曾说话。

    林亭玉觉得奇怪，不得不从词海里抬起脑袋看过去，双眼迷惘：“怎么了？”

    权志龙嘴巴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说什么？说他有预感她这次的曲子又要火了？说她确实进步很快？说她没白瞎这次的恋爱经历？

    心平气和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两人去清溪川附近的餐馆吃饭。

    就餐时，他们偶遇了本命粉丝，龙玉双担的歌迷见到二人同进同出，居然喜极而泣，双眼湿润道：“我真的以为你们绝交了！”

    林亭玉：“”

    权志龙：“”

    该说不说，确实差点。

    双担粉泪目道：“二位以后一定要合作一首歌曲，狠狠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我们龙玉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权志龙还没说什么，林亭玉却是笑了，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是的，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双担粉顿时激动地眼泪都流下来了。

    权志龙笑笑，藏在桌子下的手却捏紧了拳头。

    餐后，他们顺势在清溪川散步。

    清溪川的景色和之前没有两样，甚至连街边的店铺都未曾更替，除了墙面的广告、店门的装饰，一切一如曾经。

    权志龙看得有些恍惚，他们曾在这里大肆宣泄爱意，如今却形同陌路。

    如若让林亭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必然不赞同他的想法。怎么会形同陌路，他们还是朋友呢。

    他们肩并肩平静地走着，直到走了半个小时，肠胃里的食物都快消耗殆尽了，权志龙才停下步子，想说点什么。

    “亭玉，”权志龙忽然开口，“不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吗？”

    林亭玉：“当然不会。”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珍贵的朋友吗？”

    “只要你不犯法犯罪，你做什么我都会尊重你。”

    “遵循哪国的法律？”

    “咋的，钻漏洞呢？”说完，林亭玉忽然低头看手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在看什么？权志龙忍不住乱想。是李洙赫给她发消息了？还是其他人找她？

    “经纪人姐姐来接我啦，拜拜。”林亭玉却忽然不由分说地挥挥手，她往前小跑几步，那里正停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她打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啪地关上门，连个招呼都不打。

    权志龙站在原地，看着保姆车车尾的红灯亮了又灭，随后疾驰而去，消失在了路口。

    他其实一直憋着火。

    什么朋友，什么珍贵，他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她分明就是没那么爱！

    如果她真的爱，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正相爱过的人，如何能退后一步做朋友？什么朋友？互相看过果体关系的朋友？做过爱的朋友？

    简直笑话！

    ·

    首尔江南区某个夜店。

    暗红色的灯光混着烟雾机吞吐的白烟，迷离着人们的视线与意识，剧烈的音响震得人胸腔发麻，舞池里的男女们像被操控的木偶，循着同一个方向机械地摇晃，人们放肆大笑，用力挥舞，仿佛要将白日的压力尽数发泄。

    二楼卡座。

    权志龙像没骨头似的陷在天鹅绒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身上宽松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方还泛着红痕的纹身，是一个横过来的数字8，代表无限。

    他的头发尽数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倒映着周围迷乱的场景。

    他身旁有个浓妆女人，穿着亮片吊带裙，她锁骨以下白晃晃的皮肤凑得很近。她靠着权志龙的肩膀，嘴唇几乎贴着权志龙的耳朵。

    权志龙没躲，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这让他们之间的姿势更加暧昧不明。

    “哥哥，再喝一杯嘛~”女人把酒杯递到他唇边。

    权志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而是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干杯。”

    女人捂嘴娇笑，也跟着喝完。

    如此景象被人偷偷拍下照片，连带文字发送出去：【亭玉啊，你管管gd吧】

    周围同行的人起哄，让权志龙再喝点。

    权志龙摆摆手，往沙发里又懒散地靠了下。他举起手机，目光穿过墨镜，落在屏幕上。

    【你是不是还没享受过夜店的真正的氛围？】

    收件人，林亭玉。

    “哥哥是在等谁的消息吗？”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谁值得我等？”权志龙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他叼着烟，边上便有人立刻递上火。

    火苗蹿起，照亮了他似笑非笑的半张脸。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林亭玉回了短信：

    【好像没有吧】

    权志龙打字：【来这里，「地址」】

    身边的女人又凑过来，指尖点着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像化掉的糖：“哥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我陪你玩？”

    权志龙垂眸看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他抬手揽住了女人的肩膀。

    女人顺势倒进他怀里。

    卡座里响起几声口哨，气氛瞬间被点燃。有人起哄让他再喝几杯，有人举着手机胡乱拍，还有人往他身边塞了第二个、第三个穿吊带裙的女孩。

    权志龙不语，只是笑着。

    他被脂粉和香水包围着，左边有人递酒，右边有人喂水果，像众星捧月的国王，这边搂着一个，手上搭在另一个肩上，甚至有一个胆大的女孩趴在他膝头，仰着脸冲他笑。

    他也笑，笑得放纵又浪荡。

    但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手机。

    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灯光暗下去，音乐换了一首更暧昧的。舞池的人贴得更近，卡座里也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权志龙靠在沙发上，任由身边的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像一件没有灵魂的玩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亭玉。

    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清溪川边大喊“我爱你”的样子，她冷漠疏离的样子。

    朋友。

    他又灌了一口酒。

    身边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故意凑到他耳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哥哥要是累了，我们去别的地方休息？”

    权志龙睁开眼看她，却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

    那个字刚出口，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权志龙偏头，看到了李洙赫。

    也看到了他身边的林亭玉。

    李洙赫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幕花花公子的模样，权志龙左拥右抱，被夜店美女们环绕，享受又沉迷。

    难以想象一天前，他喝醉酒后，还哭得稀里哗啦。

    亭玉说得对，他就是神经病，是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