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页
音乐指导扯松领带,喉结滚动咽下某个讽刺的字眼。
而亭玉已走向控制台,指尖划过调音旋钮,将母带里一段童声气音混入琴声尾韵。两种声音缠绕攀升,融合进画面之中。
她抬头看了黄东赫一眼。
黄东赫了然,重新按下播放键。
在背景音乐之中,民秀奔跑的场景孤独、揪心、而无力。
黄东赫翻开自己的分镜脚本,屏幕上的画面所透露出的气氛,与他写在脚本旁的备注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意见,这段就这么过了。”黄东赫看眼众人,见大家都不说话,果断切到下个画面。
下一个画面。
聋哑学校厕所的暴力片段。
当画面定格在孩童隔着门缝流泪的特写时,空气里只剩下硬盘运转的嗡鸣。
连白炽灯光都显得格外湿冷。
亭玉不适地垂下目光。
看分镜与看拍摄出的画面,终究是不同的。
画面回放校长爬过厕所隔板的镜头,亭玉突然喊停。
“混音师请把脚步声延迟03秒。”
在众人目光中,亭玉调出分镜表指向天花板:“这里吊着被害学生的画。我要让皮鞋踩踏地板的节奏,与画里溺水金鱼的吐泡泡频率同步——”
混音师照做无误。
延迟的脚步声与金鱼泡泡同频后,颇有种当权力碾过童心的精准。
这种对象征性音效的偏执,这份认真……
黄东赫突然掐灭烟头,看向已经进入下个画面的幕布:“这里需要音乐代替尖叫。”
亭玉的指尖从调音台抬起,翻出自己的笔记,“用大提琴的压弓技法吧。”
她走过来,将笔记摊开递给黄东赫,正好音乐指导也能看到。
“把琴弦调到低于标准音三度,弓毛涂满松香制造毛刺感。当琴弓刮过最低那根弦时,会发出……被扼住喉咙的呜咽声。”
她点开电脑里的音频样本:一段由钢管振动声与儿童含混哼鸣交织的旋律在会议室扩散。
“这是用废弃教室栏杆录制的环境音。”
黄东赫的手指随旋律收紧,屏幕蓝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他能听懂林亭玉的意思,用金属代表体制的冰冷,童声采样做了高频切除处理,像受害者被社会强行抹去的发声权。
这些暗喻……
真难为她这么认真的。
第三个场景是xg侵。
林亭玉在参考了导演和作家的意见后,决定用圣咏合唱作为背景音乐,再加入贝斯,低音弦在失真效果器里震颤,组合出特别的变奏曲。
音乐指导持不同意见,他不喜欢将神圣的《圣母颂》运用到这个场景里,即使他清楚这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会议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提神的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吃的那丁点夜宵早就消化掉了,林亭玉还是刚开完演唱会就过来参加的会议,身体疲惫到一定程度。
但和她一样的是在座众人。
她揉了把脸,用词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恰恰要用纯净的《圣母颂》变奏曲。当圣歌在施暴者口哨声里走调变音时,伪善者的神性就崩塌了。还有比这更好的讽刺吗?”
“……这就算了,另一段呢?为什么要用原创主题曲?你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林亭玉冷静的调出音乐。
空灵的声线在室内响起。
她看向黄东赫:“我记得,您说熔炉既是地狱也是熔铸新生的火?或许您能听到,我在副歌埋了韩国童谣《雨啊雨》的旋律。”
音响里传出裙摆扫过雨洼的拟声音效。
深夜是最脆弱的时候,一直以来都是片场一霸的黄东赫忽然红了眼眶。
她居然记得。
那正是他剧本扉页写着的意象:“在绝望的暴雨中,最微小的涟漪也是反抗”。
凌晨三点,调音台亮着的指示灯如夜空的星星。
黄东赫也抹了把脸,冷静道:“原创曲的事暂定,我们继续下一个场景。”
林亭玉和音乐指导对视一眼,又相互别开。
他们都清楚,刚才小小的争执不过是为工作罢了。
晨光撕开昏暗的天际,会议桌散落着画满音符的咖啡渍餐巾纸。
拍完戏赶来公司的孔侑推开门,看到的便是满室趴倒的身影。
唯有一人,还靠在椅背上,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亭玉独自重播着法庭败诉的片段,突然把大提琴旋律全部删去。
数十轨素材只剩下法庭木槌敲击的延时回声,在寂静中化作渐弱的雨滴声。
这恰似《熔炉》原著里湮灭在雨声中的手语呐喊,急切挥舞的双手,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句话的声带。
此刻的留白,应该是震耳欲聋的。
孔侑走过来,为她披上外套,掌心熨帖着她后颈薄薄的皮肤。
亭玉迟钝的转过头。
“累了吗?”他低声问。
亭玉眨眨酸涩的眼睛:“累。”
“我们回家吧。”
孔侑低下头,抵住她的。
亭玉抬起下颚,“好。”
声音淹没在唇齿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笑死,基友评价这段玛卡巴卡是电子阳痿
信
268信任/被淹没的热度
东京的夜浸在五月的潮暖里, 细密雨丝无声抚过新宿高耸的霓虹灯,也沾湿了林亭玉额角残留的妆粉。
广告片拍摄结束,雪碧的绿色水瓶矩形画幅堆满角落, 到处都是“辛苦了”的道别声。
朴泰艺收拾好东西,拉着亭玉回酒店。
“要出去逛逛吗?”她问。
“no。”亭玉说。
十二小时广告拍摄的强光灯还烙在视网膜深处,身体沉甸甸的,好像四肢都灌了铅水。
林亭玉麻木地卸了妆、麻木地洗了澡、麻木地躺在软得几乎要陷进去的床上。
然后。
复活了。
好像浑身的疲倦都被洗净了般, 林亭玉在床上翻了几个圈,问道:“姐姐,要不要去吃夜宵~”
朴泰艺睁着一双乌青的死鱼眼, 冷漠地宛如雪地里的。
“不去。”
形式颠倒了。
林亭玉耍无赖, 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要嘛~你陪我去嘛~日本我不熟哇~我连日语都不会呢~”
“……”朴泰艺抬起僵硬的肢体, 捂住眼睛,“权志龙在日本,你们是好朋友, 你找他, 他肯定愿意。”
“他在日本吗?”林亭玉一个鲤鱼打滚, 翻身坐起。
“不知道,自己问,我睡了。”
朴泰艺一把掀起被子闷头盖住。
没一会儿又猛地掀开, 坐起来就看到林亭玉翻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她嘴角微抽,不厌其烦地提醒:“做好伪装,别太嚣张。”
林亭玉摆摆手:“知道啦。”
她掏出手机,决定先视奸对方的社交账号。
不知道权老师现在在干嘛……
权志龙……
在喧闹的cb里,随着巨响的音乐摇头晃脑。
俱乐部里迷离光影中,他顶着一头张扬过度的灿金短发, 身体前倾,高举的酒杯,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大笑弧度。
身后是扭动的人影和斑斓的光斑。
手机在卡座上疯狂震动,无人理会,于是不久又消停了。
权志龙和众人举杯完毕,才回到卡座。
他正要掏出一根烟,有自称是他粉丝的花衬衫男生主动递烟过来。他眼神飘忽,急促地说着什么:
“哥,我很喜欢你!很崇拜你!”
也不知是不是酒精麻痹了他的警惕,权志龙自然而然接过烟凑到嘴边。那歌迷为他点上烟,还想说什么便被其他涌过来的人挤走了。
权志龙眯着眼深吸了几口,突然察觉烟的味道不对。
甜丝丝的。有点恶心。
他掐掉烟,丢在烟灰缸里。最终还是拿出自己的,重新点上。
屁股后面感受到微微的震动,权志龙四处摸索,摸到了被他掉在卡座缝隙里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他深吸一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做什么。”
“我好饿,我是饿鬼投胎,再不吃东西就要变成恶鬼了……”林亭玉幽魂一般的声音响起。
俱乐部里太吵,五颜六色的光斑洒在他脸上,又迅速转走。
权志龙没听清楚,他指间夹着烟,手掌抵住额头问:“饿了就去吃。我又不能飞过去。”
“我在日本,我好饿,我要饿死了。”
“你在日本干嘛……”权志龙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摇摇昏沉的脑袋,抬头看向闪乱霓虹下狂欢的人们,竟觉得他们吵闹。
于是起身,穿过人群走到稍显安静的走道,叼着烟说:“我知道一家店不错。”
“地址发我。”
“……你在哪。”
“新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