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习惯了才让困扰吧……别习惯啊。”

    藤丸立香脑袋像是浆糊一样混沌，仔细去思考任何事情都好像没有必要一样，一定要全神贯注才弄明白别人说得是什么，自己要说的是什么，否则就会变得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现在不用上课、也不用做点什么……只要躺着就好。

    什么都不用思考。

    晚上妈妈偶尔会开门进来检查一下他有没有加剧发烧，然而藤丸立香发热的温度几乎没有怎么变化，只是一直保持低热。

    绝大多数情况，陪伴在藤丸立香的身边是那位无声无息存在的妖精王。

    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在独自一人时，哪怕看不到，那位妖精王一定在身边。

    “……奥伯龙，没事吧？”

    “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因为持续不降的温度脑袋已经没法正常思考了吗？”

    藤丸立香在被子里头蠕动了一下。

    为什么？

    倒也不是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

    意识到这件事应该更加基础。

    本来被抑制力召唤出来，为了解决异常的英灵，却不务正业陪在他的身边。

    ……这样是不行的吧？

    眼皮沉重，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愿意付出。

    听着衣服摩擦的声音，听着浅到可以完全忽略的呼吸声。

    未尽之言哪怕未曾吐出，光靠奥伯龙的了解都能够猜到藤丸立香现在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不能够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了。」

    「虽然我倒下了，但是有莲他们在，他们是值得依靠的人，一定能够解决这件事。」

    「——去帮助他们吧，奥伯龙。」

    “……………………”

    情绪、动作、神态，所有的一切都引人憎恨。

    用尽全身在传达着这一条讯息。

    困顿和疲劳、疼痛和沉重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漆黑的手，不断地把藤丸立香拉向又深又遥远的奈落。

    可恨的是，那细碎的湛蓝瞳孔中传达着一条讯息。

    「你一定清楚我在说什么，奥伯龙。」

    漆黑的夜空中唯一的星星，一无所知地要求扼杀他。

    “……”

    ——我是如此的憎恨你啊。

    藤丸立香。

    憎恨、反感、厌恶。

    奥伯龙恶性的情绪不断翻滚。

    “你真的是多管闲事呢。”

    奥伯龙眼底的冰冷已然无法掩饰，假笑的表情顺理成章攀上了脸庞，佩戴着假面，用着矫揉做作的声音。

    一切都是虚假的，唯独情感已经无法彻底掩饰。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藤丸立香又看不见，你的视线恐怕模糊到看不清东西，最多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被窝里头传来了藤丸立香闷闷的声音。

    “……别偷懒。”

    “太严厉了。”

    “奥伯龙。”

    “别担心了，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剩下的交给我就好。等你醒了以后想要怎么抱怨都没有问题。”

    奥伯龙说着虚伪的谎言，说着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约定。

    只是听着这样的话，藤丸立香就像是听着童谣一样缓缓睡了过去，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放松下来。

    “……”

    而他能够赋予的仅有微不足道的空洞的梦，沉湎于虚假的美好堕落下去吧。

    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按照你的要求去做，绝对不可能。

    谁让抑制力偏偏召唤的是他呢，换做任何的英灵听到了你的请求一定会去做吧，无论是什么样的难题都会去做。

    为了不让曾经的「英雄」「救世主」堕落，为了你的尊严、为了你好、为了世界、为了完成任务，所以一定会去做的。

    “但是真可惜呢，召唤出来的、来到你身边的偏偏是我，彼此都抽到不好的卡呢。没能如你们所愿，真可惜。”

    从他的嘴边说出恶毒的话，任谁听到都会被伤到，堪称毒液般刺激的话语。

    奥伯龙无声地爬上了床边，如同毒蛾一样散落艳丽的鳞粉，艳丽的翅膀垂落于身后。看着藤丸立香苍白的脸庞，奥伯龙宛如诅咒一样露出了痛快的笑容。

    “想要自我了断、想要擅自逃开这个地狱？”

    “想都别想。”

    “你就应该在这个地狱里头尽情挣扎下去。”

    ………………

    …………

    ……

    没有任何的目的，光是这一点反而让藤丸立香感到了轻松。

    合上了双眼，仿佛逃避世界、逃避痛苦、逃避沉重般睡去。

    熟悉的人们的脸庞交替闪现。

    怪盗团们说。

    “休息吧。”

    家人们说。

    “休息吧。”

    老师们说。

    “休息吧。”

    奥伯龙说。

    “休息吧。”

    ■■■的职员说。

    “休息吧。”

    因为生病，所以无可奈何地倒下。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勉强自己只会给大家拖后腿，大家只会感到担心。

    只是在后面给大家加油就好，大家很体贴，所以不会对你产生怨言，反而觉得很高兴。

    “已经没有必要努力继续下去。”

    “除了你以外，也有人在前面负担前行。”

    “这一份痛苦的工作并非非你不可。”

    “——所以。”

    谜一样的声音劝导着。

    “休息吧。”

    “放松所有的精神，没有必要紧绷下去。”

    “放松下来。”

    “这并非是值得努力的事情。”

    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抬起脚步，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光是抬起脚步就感到异常困难。生长痛使其肌肉酸胀，像是膨胀到最大的气球一样，用尽全力才能使其不漂浮起来，但用力的时间过长，那么气球一定就会爆炸，现在一定是那种状态。

    他勉强自己，努力地抬起步伐。

    “现在的你，光是呼吸都感觉到很痛苦。”

    “……是的。”

    “放松身体，闭上双眼，精神放松，这样才能够恢复吧。”

    仿佛早就有人和他说过这么一段话，仿佛早就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这是似曾相识的话。

    ——“人类是很脆弱的。”

    ——「虽然知道你努力也很了不起，但是禁止说出和自己体感相反的话语，你接受的检查太多，现在已经能够得心应手面对任何的问题吧。但机器是能够检测出来的，血压脉搏进行观测，你是不是感到痛苦、是不是很辛苦。诚实地说出来吧，你没有为了我们，争取在检查中满分。」

    ——「感到疼痛是人类的证明，也是自我的保护措施。」

    ——「努力是很好，但是你的身体为优先。」

    ——“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保护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藤丸立香：“……”

    具有足以敲击人心的诱惑性话语，像是由复数声音组成的。

    “那么，再问一遍。”

    “你累吗？”

    “………………”

    要说不累是不可能的，能坚持那么多天已属精神力斐然。

    劳累使精神已然摇摇欲坠。

    ——不对，应该更早以前，精神就已经千疮百孔。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那么坚持呢？现在已经没有坚持的必要了吧。”

    “你没有任何要继续咬牙坚持下去的理由。”

    “把一切都丢掉，轻轻松松地生活下去。”

    “那么你也会变得轻松的。”

    藤丸立香：“……轻、松？”

    “是的，会变得更加轻松。身体变得轻快，一切都随你所想，无论你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是人类最后的■■……不，随你所想，按照你的欲望去做任何事。你想要做什么呢？”

    他/她问出这样的话，足以吸引人点头。

    想要张开嘴。

    不对，光是稍微动弹一下就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面去，什么黑色的粘稠东西纠缠在他的身上，捆住手臂、拽住大腿，脚被牢固地黏住。他用力试图往前走一步，却被千斤重的东西固定在原地，难以动弹。嘴巴也被封住，想要吐露出别样的答案也变得困难，几近窒息。

    好想逃、好想逃。

    只要轻轻点下头，那么一定能……

    “是的，能够解脱。”

    预料到藤丸立香想要说出什么一样，迷之声音抢先一步说出来。

    人类无法抵抗颓意，怠惰本身就是他们的原罪。

    ——何况，你已经休息了那么长时间，此刻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要点头。

    ——所以你一定会选择羽化。

    “……”

    没有声息，没有回答。

    “……？”

    藤丸立香仿佛彻底僵硬在黑暗的空间，手指动弹也是格外困难的事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与重力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