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吃饭了。”三岁的小朋友声音糯糯的，他有些怕生但还是勇敢道：“哥哥，跟小竹出去吃饭吧。”

    沈长生放下裤腿，他快步走到秦松竹面前握住了小朋友的手。

    “哥哥。”小竹有些担心，他拽了拽沈长生的手：“你看上去很不好。”

    “我没事。”沈长生板着脸回答，“这点咳嗽不足为惧。”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又或许是他太凶，三岁的小朋友仰头就哭，将大人们引了过来。

    沈父二话不说先甩了沈长生一个耳光，五岁的小朋友踉跄着倒在一旁，让严云裳惊呼出声。

    小竹也被吓到连哭都不敢哭，被妈妈抱在怀里惧怕的颤抖着。

    在虚弱的体质与糟糕的体罚之下，沈长生眼前明明暗暗小脑袋再也没撑住，软趴趴的歪倒在一旁。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怀念那位夫人把小竹搂进怀里的急切。

    或许，或许他的同桌说的没错。

    “你的父母都不来接你放学，他们肯定不爱你！”

    他的父母真的不爱他。

    自由之后·长生竹3

    沈长生彻底确定他的父母不爱他是在感受过爱之后。

    沈家唯一的孙子进了医院终于惊动了在山庄休养的沈老爷子。

    沈军锋拄着拐杖进来，看着病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乖孙举起拐杖就往沈父身上抽。

    “有种你就来怪我！”沈军锋疾言厉色，他指着沈父跟沈母的鼻子怒骂，“这婚是我想让你们结的！是我强行把你们凑成一对！要恨就来恨我！长生只是个孩子，他只是个孩子！”

    沈父站的笔直，有一瞬间沈长生感觉他看见了自己。

    “爸。”沈父出声，完全不准备低头：“我不能因为这个恨您。”

    “那就别再折腾这孩子！”沈军锋板着脸，他望向儿子的眼睛丝毫不退：“永远都别再折腾这孩子！”

    沈母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平静又漠然，好像病床上躺着的不是他儿子。

    “长生啊。”沈军锋几步蹒跚到床前，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爱怜：“跟爷爷走吧，长生。”

    沈长生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只是看着这个陌生又亲切的亲人流出眼泪。

    好难过，他好像爱我。

    好难过，我的父母真的不爱我。

    后来，沈长生跟着爷爷生活了十年，直到老人去世，他又回到了父母身边。

    当然，这些年来并不是没有惩罚，要让沈老爷子讲，他没有阻止一位父亲训诫儿子的权利。

    所以哪怕在爷爷的爱里，他还是会被惩罚。

    成绩为什么下滑？年级第一？年级第一怎么了，这一次的分数比上一次的分数少难道不是下滑吗？

    题的难易程度？呵，在你眼里应该没有难题！

    关禁闭，打掌心，扇耳光，沈长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人生。

    只有窗边或者探头进来的小脑袋是唯一会变换的色彩，每每看见秦松竹，沈长生总是下意识笑起来。

    他喜欢跟小竹贴的很近很近，听着对方天马行空的幻想，好像也去了一趟那个想象里的世界。

    他看着小朋友一天又一天的长大，直到对方开始疏离。

    小竹看向他的目光是或是愤怒或是嘲弄，再者就是满满的恨意。

    仿佛小时候那个天天跟着在身边笑着喊他长生哥哥的孩子长大了，终于看穿他所有不堪。

    他不是无所不能，他也并不完美，那个别人口中满分的孩子内核就是一堆烂货。

    他在漠视与执拗中成长，在仇恨与报复中生存，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有六只手在背后推着。

    怪不得小竹不喜欢他。

    他也不喜欢自己。

    沈长生甚至连朋友都没有。

    挺好的。

    他想。

    如果就这么维持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刀片割破手腕，黑红色的血汩汩外流，沈长生才发现这不好。

    他有病，一种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病。

    胳膊上的伤痕是他最应该得到的东西，吞服药物过量的抽搐是他碰触到最近的死亡。

    可下一秒，他被选进了一个游戏，技能再瞬间激活，他的体征恢复正常。

    “不死鸟”。

    “不死鸟”、

    他是那只被困在笼子里无法张开翅膀更无法飞翔的鸟，是不管怎么想要杀死自己都会活下去的鸟。

    “不死鸟”。

    这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诅咒。

    为什么他会是“时间”呢？

    想到这个词他只想回到还没存在之前就把自己杀了。

    时间啊时间。

    我想杀死自己所有的时间。

    其实，如果这一切一直如此，沈长生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因为他已经习惯，习惯那些冷漠与惩罚。

    他今天只是想回家里拿一些东西离开，去找小竹也好，回到阿斯博亚也好。

    他无法，也不能再待在这个家。

    小竹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那些喜欢与爱他一次都没有掩饰，小竹发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或许，或许他能安静的陪在小竹身边，这是最好的，也是必要的。

    再待在这个家，他只会重蹈覆辙想要杀死自己，这不对。

    其实，沈长生在推开家门之前还有一丝侥幸。

    25年的相处，他是他们生出来的孩子啊。

    总该，总该会有些情绪波动的吧？

    “来了！来了！这一次怎么这么早呀？”

    熟悉的声音因为敲门而靠近，沈长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他要说什么？早上好母亲，我回来了？

    这会不会太过单薄？

    那，那说一说自己的经历？他可是仅用一年时间就成为了“时间”的副、

    沈母搂着怀里的婴儿笑的开心，在抬头的瞬间彻底僵住。

    沈长生的所有想法在此刻彻底消逝，他看着那个婴儿大脑一片空白。

    “老婆？”身穿围裙一身面粉的沈父有些狼狈，他没听见老婆跟儿子的笑声急匆匆的赶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跟宝宝还好吗？”

    好温柔啊。

    沈长生呼吸逐渐不畅，他看着母亲下意识背身将婴儿藏起来的模样，看着挡在母子二人之前的父亲。

    那个被紧紧护在怀里的婴儿，也是他的亲人吗？

    沈长生在颤抖，耳光却先一步落在脸颊上滚起热烫，沈长生所有的疑惑都散了。

    劈头盖脸的责骂砸过来，沈长生站在原地耳鸣嗡响，他有些无措。

    果然吗，这份温柔没有他的份。

    被揪着衣摆拽上楼时，沈长生看着母亲满是防备的眼睛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他觉得自己该说一句恭喜。

    恭喜这个家终于美满幸福。

    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生日愿望。

    戒尺落在掌心，怒骂与质问从斥责沈长生活着却不回家更没有消息到他吓坏了母亲跟弟弟。

    沈长生跪在父亲面前，看着棕红色的戒尺落在掌心，他突然问：“父亲以后也会这么打弟弟吗？”

    又落在脸颊上的耳光给了沈长生答案，他以为这就够了，却又被一脚踹倒。

    满是尘土的地板映出人形，沈父怒不可遏咒骂沈长生就是一个畜生。

    “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弟弟？！风华有什么错！再者说责打孩子就是不对的！”

    “你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畜生！赶紧把你那些龌龊又恶臭的心思都收一收！要是你母亲跟弟弟被吓到，我要了你的命！”

    “我告诉你！今天是你弟弟的好日子！你别出去碍眼，找个地方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让人恶心再出来！”

    ……

    去往人间的路那么长，沈长生怎么走都不对。

    自由之后·长生竹4

    面前的沈长生像是一个碎裂一半的瓷器，已然满身裂纹，只要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彻底崩坏瓦解。

    秦松竹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他只是认识沈长生，他从来都没有了解对方。

    “沈长生。”秦松竹呢喃道，捧着他脸颊的掌心有些发热，秦松竹轻轻拉过一看，有些发紫的血肉肿了快一指高，这让他浑身震颤，“沈长生……”

    发烫的血肉再次贴上秦松竹的脸颊，溃烂的灵魂发出最卑微的请求。

    他在说，别看。

    其实对于沈长生来说，惩罚后的伤痕不算他的不堪，他早就习惯，那是一份证据。

    证明他从来都没有被爱过，被重视过，一直被忽视，被仇恨，被报复的证据。

    他没有爱。

    沈长生哭不出来，他的唇瓣只是颤抖再颤抖，最后嘴角向上扯，那是一个最标准的笑容。

    秦松竹看过无数次，这个笑容温和，平静，谦谦有礼。

    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不要笑，沈长生你不要笑。”秦松竹的眼泪翩然下坠砸在沈长生的手腕，他握着满是疤痕的胳膊轻颤：“不要笑啊沈长生，你不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