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山回眸瞥了一眼君道初，轻叹了声气。

    罢了。

    对于如今的君道初而言，哪怕这份希望微乎其微，也远比漫无目的、永无归期的等待，要好上千万倍。

    他那声叹息方落，他那声轻叹刚落，身后紧闭的殿门骤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重重闭合，震得门框都在震颤。

    青书山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殿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灵光，那光芒太烈，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眉间微蹙，心头一沉。

    这人气息刚稳定，怎的又开始招魂了？

    真不要命了……

    ———

    而在另一端的异世。

    沈闲看着眼前淡定刷着视频的老头，忍不住道：“你不惊讶？”

    “我有啥好惊讶的。”老道士慢悠悠抬眸，扫了他一眼，指尖还划着屏幕，神色平淡如常：“我当初发现你的时候，你早没了气息，我本想着日行一善，找个地方把你埋了，谁知道刚把你抱起来，你就哇哇大哭。”

    他顿了顿，看着沈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时我便知道，你小子不简单咯。只不过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什么门道。”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如今倒是解开我心之惑了。”

    “所以你现在着急要走了？”老道士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因为你那摇摇欲坠的红鸾星？”

    “嗯……他，很不听话，再不回去怕是真要殉情了。”沈闲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他抬眸看向老道士：“我想请您帮个忙。”

    “行。”老道士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怎么帮？”

    “这里灵气稀薄，我恢复得太慢，若等我恢复好了再回去，怕是连替他收尸也赶不上了。”沈闲声音微沉：“我想尝试破开时空缝隙，但我如今灵力不足，请您助我一试。”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沉默了片刻道：“现在？你如今神魂尚未完全稳固，这般冒险……”

    “无事，我心里有数，就现在。”沈闲语气决绝。

    “行。”老道士不再多言，他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子：“你想让我怎么做？”

    “借我您的灵力便可。”

    沈闲说罢，周身气息微凛，他一步踏出，起势掐诀起阵，那阵纹在他脚下骤亮，将整间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老道士立于一旁，源源不断将自身灵力渡入阵中，两道灵力相融，阵光渐盛！

    沈闲脚下阵法灵光冲天而起，直破天穹。

    可半晌过去，那天际始终一片平静，无半分动荡之意。

    过了许久，那阵法灵光渐渐黯去。

    沈闲缓缓收了势，周身紧绷的灵力如潮水退去，院中的灵光也随之消散。

    他身形微微一晃，面色苍白，敛去最后一缕灵力，抬头望着平静无波的天际，沉默了许久。

    果然……还是不行。

    “……多谢。”他声音有些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

    老道士摆了摆手，只轻叹了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茶。

    沈闲面色郁郁地转身回了房中，司酌迟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他盘膝坐于榻上，阖上眼，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烦闷。

    眼下哪怕心急如焚，也绝不能耽误疗养，唯有灵力恢复，才有破界回去的可能。

    怎么办才好呢……君不厌……

    再等等吧，好不好……

    他深叹一口气，屏息凝神，慢慢平复体内紊乱的灵力与翻涌的心绪，就在他神识渐渐沉静之际，一道熟悉得刻入血骨的声音，似从极遥远处，毫无预兆的坠入他的识海之中。

    【沈……无妄……】

    短短三个字，让沈闲指尖骤然收紧，周身气息猛地一颤。

    找到婆娘了

    【君不厌……】

    一道轻得近乎虚无的声音，落入君道初识海中。

    那声响轻似飞雪飘落，却在他死寂的心湖间，轰然砸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他周身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滞，紧闭的双眸下，眼睫猛地颤了颤，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

    身前那盏溯回灯的火焰已从炽白转为幽清，青白色的光在灯芯上微微晃动，明灭不定，似是也在辨认这道从不知名处传来的呼唤。

    殿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这一盏孤灯微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闲？】

    他喉间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神识试探着再次探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与那数不尽的期盼与惶恐。

    他怕……

    他怕这只是他压抑了近两百天的疯魔念想，怕这只是他日复一日的执念织成的幻梦。

    【是我……君不厌……】

    下一瞬，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轻浅，却清晰无比。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溯回灯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

    青白色的光骤然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拨动了灯芯，只一瞬，又缓缓暗下去，恢复了那幽清的微光。

    君道初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连呼吸都彻底屏住，生怕这只是一场幻听，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呼吸，便会把那道声音惊散在虚无之中，再无踪迹。

    【真的……是你吗？】

    君道初的声音连落在识海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那头安静了一瞬，沈闲的声音才又响起，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是我。我在，你别怕。】

    君道初猛地睁开眼，盯着眼前青白火焰摇曳的招魂灯，他死死咬着牙，喉间却还是溢出一声极低的破碎的呼吸。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殿外的宁怀璧和青书山根本听不见，可它落在沈闲耳里，却像钝刀子割肉，剜着他心口生疼。

    【君不厌……你听我说。】沈闲的声音时近时远：【我给你的留影石，你是不是看完了？】

    君道初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沉默了几息，方缓缓开口：【两百一十三天，今日是你离开的地两百一十三天，沈闲。】

    两百一十三天……

    沈闲长睫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放得很轻：【我这边，才过了七天。我没有骗你，是此界的时间流速与玄衍大陆的不一样，我原估算着百日便能养足灵力回去……】

    君道初未接话，他垂下眼，指间飞快掐诀，灵力涌动间，溯洄灯的火焰猛地暴涨，灯芯疯狂摇曳，青白色的光从灯芯中炸开，将整座殿宇照得惨白。

    下一瞬，沈闲的神魂忽地猛地一震，他感觉到一股强大力量正在拉扯着他的神魂。

    【君不厌……停下！】沈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急迫。

    君道初却置若罔闻，他眸光沉如寒潭，眼底一片死寂晦暗。

    他手下的动作丝毫未停，引魂术催动得愈发疯狂，灵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注入溯洄灯中了。

    【你不想回来？】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带着几分偏执猜忌。

    【还是……你又是假的？又是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孤魂野鬼？】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没关系，来吧。若你是假的，那我便将你撕碎，叫你再也无法入轮回。】

    沈闲只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闷疼，那疼比神魂被扯动更甚。

    【我是真的！！君不厌……】他急声辩解：【你听我说，我在玄衍大陆的肉身已湮灭，如今这具身体与我神魂最为适配，你再等等我，等我灵气恢复，便能破开时空间裂缝……】

    【等多久？十年吗？】君道初骤然打断他，他声音沙哑：【沈闲，我等不了，我一刻都等不了。】

    沈闲喉间一涩：【我会尽快，好吗？】

    话音落下，那头却忽然没了声响。

    原本拉扯着他神魂的力量也瞬间消失，他的识海再次归于沉寂，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沈闲双眸紧闭，眉间紧紧蹙起，神识疯狂探向那片虚无，声音里满是不易察觉的颤抖：【君不厌？君道初？】

    殿内，那盏溯洄灯的火焰依旧在燃，青白色的光映在君道初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那片压抑的红照得无所遁形。

    他没有回答沈闲，只是缓缓抬眸，看向悬于头顶的无象鉴。

    他抬手，指尖落于眉心，神骨之力瞬间被催动，那金色的灵力从他眉心的雷纹中透出，如万千金蛇游走，瞬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炽烈的金色光晕之中。

    他掌心那股神骨之力涌出，指尖一引，指向溯回灯。

    那幽青白火焰霎时冲天而起，与无象鉴的清辉轰然相撞！

    刹那间，殿中爆发出刺目的灵光，金青两色交织如练，君道初并指一挥，硬生生在虚空中撬开一道狰狞的裂缝！

    缝隙之中翻涌着黑白交错的虚空乱流，如有狂风怒卷，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周身灵力波动恐怖至极，连整个大殿都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