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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玄末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闲回过神,看向那道立于龙脊前端的身影。
“为何我会觉得这般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玄末轻轻回眸,那双眸子里的光,比这满山的霜雪还要清冷几分,他静静的望着沈闲道:“因为,这是我降生之境,本源之地。”
太初之渊三:神像无相
“降生之境?”沈闲的声音很轻,话落的一瞬便被风吹散在这霜山之巅。
他静静的看着玄末,玄末亦在望着他,隔着万年的光阴。
那凛冽的风穿过沈闲虚化的身形,什么也留不住。他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这风吹散,又像是本就该属于这片天地。
君道初的目光,在玄末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便已从巍峨的霜山移开,落在沈闲身上。
“到了。”玄末薄唇轻启,打断了这片沉默。
沈闲蓦然回神,抬眸望去,眼前云雾已散,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棵通天古木,枝干虬结,覆着万古不化的霜白,树冠深深隐没在云海里,看不见顶。
古木之前,一座殿宇静静矗立,殿门洞开,朱漆虽历经风霜却依旧鲜亮如初,殿宇檐角飞翘如翼,脊兽静默镇守,在这霜白的山巅,愈显庄穆孤绝。
风吹过,檐下的风铃轻晃,四下却一片死寂,不闻半分声响。
玄末身形微动,从龙脊上跃下,足尖落地的瞬间,积雪无声轻陷半寸。
“下来。”他抬眸看向沈闲,淡淡开口。
沈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座巍然立于树前的殿宇,足尖轻点,轻轻落至玄末身旁。
司川与君道初也相继落下。
玄末淡淡回眸扫了司川一眼,转身朝殿宇走去。
沈闲与君道初并肩跟在其身后。
司川则落于最末,目光自始至终凝在玄末的背影之上,眸色深暗如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数步之遥,众人已至殿门。玄末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殿门,那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着玄末抬步踏入殿内,幽暗深邃的殿宇深处,骤然泛起缕缕微光,烛火自殿宇最深处层层蔓延开来,如星河倒淌,一寸寸将空旷大殿缓缓铺亮,似是唤醒了沉睡万年的沉寂。
沈闲抬眼望去。
殿内远比外间所见更为宏阔深幽,四下空寂无物,唯有一尊石像,孤然矗立在大殿正中。
那石象极高,几乎要触到殿顶,石质的躯体,通体流隐隐转着极淡的幽光,双手结印于胸前,姿态威严肃穆如神祇临世。
可那本该有面容的地方,却是一片空无!不知是被刻意抹去,还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这尊石像,无相。
“这是?”沈闲眸中惊色难掩。
“天道老头。”玄末语气淡淡。
“天道!?”
沈闲与君道初同时一凛。
玄末眉梢微挑,瞥了他们一眼:“不用这般惊讶,祂已许久没显相……”然,他话音未落,忽觉身后骤然涌起一股凌厉的灵力波动。
他猛地回身,只见司川掌心灵力翻涌如沸,戾气暗藏:“做什么!?”
司川冷冷盯着那尊无相神像,寒声道:“祂灭我龙族,我诈祂一座神相而已,不可吗?”
玄末眉心狂跳,他一步跨出,抬手按住司川手腕,那力道很重,压得司川掌心的灵气都滞了一瞬。
“龙族一事牵涉太远,是非因果,早已注定。”玄末的声音压得极低:“很多时候,即便是祂也无法强行改写这世间之事。”
司川偏过头看他,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
玄末站在那尊无相神像与司川之间,将那司川眼底那一切情绪看得清清楚楚,恨得真切,委屈得刺眼,司川掌间灵气躁动不休,却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几息沉寂。
玄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中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无奈。
他缓缓松开对司川的压制,道:“你想炸,便炸吧。”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炸了不过是挨祂一百零八道天雷而已。”
他抬眸看着司川那双怔住的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补了一句:“大不了,我帮你扛。”
司川瞧着玄末,薄唇微抿着,良久未发一言。
沈闲原本不愿打断他俩这黏黏糊糊的氛围,但又实在是好奇。
他往玄末身侧靠近半步,声音放轻了些:“你如何得知祂一定会劈一百零八道?有何讲究吗?”
玄末侧眸,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自是亲身体会过。”
沈闲:“……?”
见他这般惊讶,玄末反倒轻笑一声,语气云淡风轻:“不称心时,炸一下解气罢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替你挨过了,也就修养个十来年便能修养好,往后你气不过,想炸便炸,无碍。”
语罢,他顿了顿,轻啧了一声道:“不过你这神骨没了,还是得慎重,稍有不慎,那是真会魂飞魄散的。”
话音落下时,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沈闲眉峰微不可察的一动。
而司川掌心那股翻涌的灵力,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那股凌厉如刃的杀意,似被无形之水浇灭,只余几缕残光在他指间明灭一瞬,便彻底归于沉寂。
玄末偏过头,看向他,眸光微动:“不炸了?想炸便炸,左右我也死不了,就是你与他……”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君道初:“你俩记得躲远着些,我辛辛苦苦救的,可别又被祂劈死了。”
司川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凝眸于他,那双竖瞳里的暗潮已退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看不清的幽深。
“倒是乖。”玄末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拍了拍司川的发顶,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司川定定地望着他,眼底黯色又起,一瞬不瞬地锁住了眼前人的身影。
这一幕,尽数落入沈闲眼中。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头暗自斟酌着,要不要提醒玄末一番?按照君道初这性子,司川怎么也不可能是安分乖顺的主……
而君道初站在他身侧,神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别管。
沈闲轻瞪了他一眼,一时无言。
“沈闲,你来。”
就在两人无声交锋的刹那,玄末已走到无相神像前,静立莲座之下,抬眸朝他看来。
沈闲立刻收敛心神,抬步上前。
玄末侧身让开位置,露出身下那方莲台,那如玉般的莲台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清冷幽光。
“不是想知道胤时的来处吗?”玄末道:“上去,你便能知晓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转,越过沈闲,径直望向不远处的君道初。
“你也过来。”
君道初眉梢轻轻一挑,似有意外。
玄末望着他:“神骨既给了你,你应当也能一同看见。”
此话一出,君道初与司川眼底皆是惊色翻涌。
太初之渊三:等我
尽管此前在提到神骨时,君道初便已在玄末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真当这句话落进耳中,仍是让他心神微颤。
沈闲偏过头看他。
那一眼轻飘飘的,没有意外,倒像是也早就料到了什么。
君道初对上他的视线,收拢的指节微微一顿。
司川的目光亦是沉沉,落在玄末身上
“上去吧,你们时间应当是不多了。”玄末道。
沈闲没有多言,他抬步,踏入那方莲台之上回身望向君道初。
他们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
自踏入这殿中之时,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推拒着他的神魂,这方幻境对他的容忍,快要到极限了。
君道初亦不再犹豫。
他跨上莲台,静立于沈闲身前,在这方寸之间靠得极近。
玄末没有再说什么。
他阖眼,几息后再睁开时,那双与沈闲如出一辙的眸子已蓦然沉了下去,眸间清冽如这霜山之巅万年不化的雪。
他指间掐诀,那诀印起得极缓,每一道指法落下,虚空中便漾开一圈涟漪,磅礴灵力自他周身缓缓溢散,随着指诀愈发迅疾,如浪潮般层层荡开,撞向殿内明灭的烛火,撞向那尊沉寂的神像。
在那灵力触及神像的刹那,大殿之中竟似响起一声悠远低沉,如万古洪荒传来的叹息。
那原本空白无面的神像,竟在幽光之中缓缓凝聚轮廓,模糊的眉眼渐生,仿佛从沉睡千万年中苏醒,缓缓睁开双眸!
沈闲与君道初此时沉心静气,全然未察觉那身后异象,只觉神魂猛地一震,意识如被狂风吹散,眼前光影碎裂、天地倒转。
下一瞬,两人彻底脱离殿宇,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苍茫之中。
这里无天无地,无日无月,唯有浓稠如雾的鸿蒙之气缓缓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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