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页
霍砚深伸出手,指腹轻轻捏了捏沈泠的脸颊。这段时间养得还算不错,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他捏了两下,沈泠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霍砚深赶紧松开手指,怕他醒过来又要花很长时间重新入睡。
他掀开被子在沈泠身边躺下来,手臂穿过他的腰把人捞进怀里。
沈泠在睡梦中感应到这个熟悉的怀抱,下意识的往他怀里拱了进去,把自己缩成一个刚好被完全包裹的姿势。
霍砚深把脸埋进沈泠的后颈,闭上眼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睡着,好不容易睡着后,却跌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梦里。
……
霍砚深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审阅明天董事会要用的并购方案。
收音机里交通台的女主播用轻快的语调提醒市民注意强降雨,说注意明天,会有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霍砚深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旁边的甜品袋,跟司机说,“直接回家。”
司机皱眉看着导航,“霍总,从城东穿到城西,有一段路因为事故封闭了。”
“绕一下。”霍砚深说。
他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沈泠还说要陪自己出去,转头就呼呼大睡的样子,怕不是如果他没有在沈泠醒之前给他甜品,这孩子估计又要闹。
霍砚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报表。
车子拐进郊区的那条山路时,雨势倏地增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司机把车速降到三十码,两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前倾,眯着眼辨认前方的路面。
山路很窄,左边是山体,右边是几十米深的斜坡,坡底是一条浑浊的山溪,水位在暴雨里急速上涨。
路边立着一块黄色警示牌,上面写着“山体滑坡多发路段,雨天谨慎通行”。警示牌旁边是一道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沟,浑浊的黄水顺着沟往下淌。
“霍总,这条路不好走……”司机皱着眉看了一眼左侧的山体。
霍砚深皱眉,“先退出去。”
话还没有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比雷声更恐怖,像沉重的断裂声。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黑色的泥浆混着碎石从左侧山体上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半边公路。
车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着掀翻,霍砚深的太阳穴狠狠撞上了车窗玻璃,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来,耳朵里嗡鸣作响。
车子翻了两圈,最终摔在坡底的溪沟里,车顶朝下,四个轮子在暴雨中空转。
霍砚深被压在变形的座椅和车顶之间,意识断了几秒,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的左腿被卡在中控台和座椅的缝隙里,动不了,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动静,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上溅着暗红色的血。
一阵奇异的刺痛从小腿蔓延上来。
霍砚深低头去看,变形的车门缝隙里爬进来几只细长的黑色虫子,大概是暴雨冲毁了它们的巢穴,顺着泥水漂流下来,钻进车厢,附在他的小腿上。
其中一只已经咬穿了他的西装裤管,正在往伤口深处钻,被毒虫咬过的地方迅速肿胀起来,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可怖的青紫色。
那种痛不是骨折能比的,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细铁丝从他的血管里往上穿,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一会儿清晰,一会儿重影。
霍砚深应该做点什么,止血包扎,或者想办法从这辆翻倒的车里爬出去。
但因为毒性,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脑海中不听话的投出一幅又一幅幻觉的画面。
沈泠趴在床沿上,下巴枕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老公,我要吃马卡龙,你亲自去买。”
霍砚深想张嘴回答,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腥甜的热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进泥水里。
沈泠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还是穿着那件过分宽大的白衬衫,从傍晚等到天黑,甜品店的灯关了,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有他还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
“又骗我……”沈泠嘴唇瘪下去,“明明答应过我的……”
霍砚深想叫他回去,想告诉他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给你买了,在路上,但声音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趴在泥浆和碎玻璃之间,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后颈被毒虫咬过的伤口在拖行中蹭过地上的碎石和玻璃碴,皮肉被撕裂得更大,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混着雨水和泥浆,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淡红色的水痕。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被拖在身后,西装裤的布料在地上磨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霍砚深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泥土里,用左臂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拽。
手机应该在前面,刚才翻滚的时候他感觉有个东西从口袋里滑出去了,应该是手机。
他只要拿到手机就能给沈泠打个电话,告诉他不要等了,今天是意外,沈泠会理解的。
沈泠虽然爱闹脾气,但每次他只要稍微哄一哄,沈泠都会原谅他的,他的宝宝最乖了。
突然,霍砚深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甜品店的纸袋,用白色缎带扎了一个蝴蝶结,纸袋被泥水浸透了,颜色变成了肮脏的灰蓝色,缎带上沾着泥浆和碎草屑。
里面的马卡龙盒子大概是碎掉了,纸袋的形状变得瘪塌塌的,有粉色的奶油从纸袋的接缝处渗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霍砚深的手指攥住那个纸袋的提手。
他想起沈泠昨天说的话,说他每次都让别人去,显得一点都不重视他。
不是的,他很重视,他亲自来买了,穿过了半座城市,绕过了被水淹掉的高架,最后被泥石流埋在了这段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可还是没有送到。
纸袋在他手里被攥得变了形,霍砚深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出来,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霍砚深躺在泥水横流的地面上,后脑勺枕着碎玻璃和碎石,睁着眼看着被闪电照亮的天空,雨点砸在他脸上,砸进他睁着的眼睛里。
毒性翻涌着漫了上来,霍砚深的手慢慢松开了纸袋的提手,意识像退潮一样撤退。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远处传来救援车微弱的鸣笛声,隔着暴雨和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宝宝,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
霍砚深在梦中挣扎,无法醒来,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冰冷的气息。
霍砚深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窗口,是缴费处旁边的死亡证明办理窗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到地板。
沈泠坐在窗口前面的塑料椅上。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袖口遮住了大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他的头发长了些,大概是这段时间没有心思去剪,发尾散在肩头,有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涸的泪痕黏住了。
他的脸比霍砚深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的轮廓凸出来,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窗口上方那块滚动的显示屏,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殡仪馆那边派来的。
“沈先生,死亡证明需要家属签字确认,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工作人员把一张表格推到沈泠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格式化的文字,最下方留了一个签名的空白处,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沈泠低头看着那张纸,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把纸放下,“我老公没有死。”
工作人员和医生对视了一眼。
医生弯下腰,说:“沈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是霍先生的遗体已经在殡仪馆了,您之前也确认过的。这个签字是流程的一部分,您签完之后,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帮您处理好……”
沈泠,“他没有死。”
“他晚上还和我说了,”沈泠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说他会早点回来,他说要给我买马卡龙,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迟到第二次的,你们不要咒他。你们不要……!”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去,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退后两步,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他只是还没回来,你们让我签这个,他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说我把他的死亡证明签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