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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只是一瞬间的事,初林溪的身体顺着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最终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
江尘微还来不及去找初林溪,就被追上来的男人一把薅住了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江尘微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钳制,可那个男人扬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颊上。江尘微的眼前瞬间一黑,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
江尘微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女人的眼睛急切而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许湘紧紧地抱着他,旁边站着许多穿制服的警察,有人在询问,有人在记录。江尘微的嘴唇干裂,喉咙沙哑,他看着许湘,用尽浑身的力气,说出了第一句话:“救救我朋友,初林溪……他掉下去了……快去找他……”
许湘的眼泪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彻底决堤。
警方很快沿着江尘微描述的地点展开了搜索,可当救援队下到那片陡峭的山崖下面时,他们只找到了被雨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灌木丛,和一条流向远处大河的溪流。
许湘和初泽在山里找了几天几夜,雨已经停了,可她等回来的,只有搜救队一句沉痛而无奈的答复:“很抱歉,崖下没有找到孩子。我们怀疑孩子可能在坠崖后被水流冲走了……我们会沿河扩大搜索范围,但是……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后来的很多年里,江尘微总是会在一些雨夜失眠。他躺在道观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就会想起那一天。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男人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不是他,初林溪就不会失踪;如果他在初林溪踩空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初林溪现在就可以回到家。
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是他把初林溪弄丢的,所以他不敢面对初林溪的家人。
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跌落到坡下的初林溪已经被人送到了福利院。
初林溪滚落山坡后,后脑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剧痛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四周是泛黄的墙壁和生了锈的铁窗,他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是福利院,却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福利院。那些把孩子送到这里的人知道,一个健康漂亮的小孩,能换来一笔可观的送养费。只要他们咬定这个孩子是他们好心捡到的,就没人深究。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她给初林溪随便起了个名字,登记了档案。初林溪忘记了一切,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本能的渴望,他想离开这里。
他告诉院长,让院长帮他找爸爸妈妈,换来的却是院长无情的打骂,从那个时候开始,每当他不听话,或者试图逃出这个地方,就会被关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小黑屋里。
那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关上后连光都透不进来。初林溪怕黑,每一次被关进去,他都蜷缩在角落里,用双手捂着耳朵,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小黑屋的角落里,还缩着另外一个瘦小的男孩。
那个男孩长得秀气,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说他是被舅舅送到这里来的,已经待了好多天。他想走,但院长不让。
初林溪问他为什么,小男孩儿的声音很轻:“因为院长说……要把我卖个好价钱。我是这里面……比较值钱的小孩儿。”
他不懂卖个好价钱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小男孩儿说,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两个孩子在黑暗里说着话,陪伴着对方,是彼此在这个福利院唯一的朋友,因为来到这里的小孩儿很快就会被挑走。
福利院经常会有一些陌生的大人来参观,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目光在各个孩子身上扫过。每次有孩子被带走,院长都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而那些被挑中的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是,每次挑选孩子,他们俩都会被院长锁起来。
直到有一天,院长带着一抹不寻常的笑容,找到了初林溪和小男孩儿。她说,有一个大人物,需要一个和他们年龄相近的孩子。
小男孩儿看了一眼初林溪,抢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低的:“让我走吧。”
初林溪张了张嘴,他其实也想走,但他看着小男孩儿灰扑扑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他把那个机会,让给了这个在黑暗中陪他度过了好多个夜晚的男孩。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落下了。
可没过几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福利院的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和一个高鼻梁的外国男人。女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神情急切而焦灼。
当她看到初林溪的那一刻,猛地冲过来,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脸上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ett……我的ett,我终于找到你了。”女人一遍遍地亲他的额头,用夹杂着外语的中文呼唤他。
初林溪懵了,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女人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生疼。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却沉了下去:“不,你是,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叫ett,记住这个名字。”
初林溪想拒绝,可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刺痛。他迷迷糊糊地被抱上了车,等他再次醒来时,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变了,窗外的树木和田野变成了陌生的地貌,他已经被带到了遥远的国外。
庄园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宫。
这对夫妇,也就是菲利克的父母,一开始对初林溪还算客气。
他们给他换上了崭新的衣服,喂他□□美的食物,甚至还给他腾出了一间带落地窗的卧室。
初林溪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家人,于是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尝试着笑,尝试着在花园里跑动。
可他不知道,这份仁慈只是暂时的。
当他的营养逐渐跟上,脸颊恢复了一点点肉,性格也开始变得更活泼起来时,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阴沉。
她开始把初林溪猛地推到地上,声音冷得像冰:“ett很虚弱,他不会奔跑。”
初林溪坐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茫然地看着她。
“ett很乖巧,他也不会想要出门。”
初林溪每一次试图反抗,试图逃离这座庄园,迎接他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洗脑与惩罚。他们把他关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戴上狰狞的面具,在黑暗中恐吓他,逼着他哭,逼着他认错,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
“只有乖乖成为ett,你才能吃饭、看书、睡觉。”他们的的声音像蛇一样缠绕着他,日日夜夜。
可初林溪根本不知道ett是什么样子,不管他怎么做,这家人都不满意。
他越努力,得到的惩罚就越重。起初只是那个养父会恐吓他,后来养母也加入了进来,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的养兄菲利克,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菲利克看他的眼神很渗人,像在欣赏一只终于落入笼中的鸟。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迷恋,却又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初林溪看不懂的情绪。
菲利克会在训斥结束后,轻轻蹲下来,对他说:“你乖乖做我的弟弟,好吗?”
初林溪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在被关押的间隙,透过未关严的门缝,听到了这家人争吵的声音。
“ett已经死了!是我带他出去玩的时候淹死的!”菲利克的声音尖利而绝望,换来的是他养父狠狠的一巴掌。
“闭嘴,你弟弟没有死,他就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呢!”
初林溪靠在门框上,浑身冰凉。
ett已经死了,菲利克带他出去玩水,然后他淹死了。
而他,只是那个死去的孩子的替代品。
从那天起,初林溪开始认真扮演这个角色。他学会了安静地躺在床上,学会了顺从地喊那对夫妇父亲母亲,学会了在菲利克摸他头发的时候不躲开。
他把自己装成一个乖巧的玩偶,只为了找一个机会离开这里。
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逃出去。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缓流过,初林溪十七岁那年,管家照例来打扫他的房间。
管家是庄园里最沉默的人,从来不说话,总是低着头做事。但初林溪注意到,管家偶尔会把一些杂志或者书籍,故意放在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处,像是默许他翻阅。
有一天,初林溪在一本他留下来的艺术杂志里,看到了一个画展的专栏。参展人员名单里,赫然写着那个名字——许湘。
照片上的许湘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笑容温柔而鲜活,和初林溪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刻,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像一道被闪电劈开的冻土,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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