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页
雷安纳晃了晃头,浅紫色的花就落到了地上,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妻子别出心裁的温柔,脚往前一步,插进沈霜的双脚中,更为亲密的动作,却踩扁了那朵花。
诺勒提亚注意到沈霜一直低着头,是和他一样,都在注意那朵花吗?
雷安纳想去亲沈霜,却被沈霜偏头躲开,沈霜将他推得往后退,手指着地上那朵花。
是在争吵吗?
那简直再好不过。
诺勒提亚卑劣地想。
沈霜愤然离开,雷安纳留在原地捡起那朵花。
诺勒提亚想,如果是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会将那朵再寻常不过的浅紫色小花精心保存。
花园里,两人都消失不见。
身后兀地传来脚步声,诺勒提亚回头看去,沈霜从楼道中冲出来,鬓发散乱,有那么一根落进唇缝里。
他面带惶恐地冲到诺勒提亚的身前,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淡漠与避之不及,双手死死攥住诺勒提亚的袖口,声音急促惊慌。
“老西罗斯公爵!”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沈霜的眼眸颤动,像一颗被水流冲动的石子,“他是我的丈夫,我应该忠诚他、爱他……”
沈霜抓得很紧,或许是刚才跑的太快,指甲无意间剐蹭到了他的手背,诺勒提亚感到一阵痒,随后才是轻微的肿痛,几乎微不可察,手臂缓慢浮现一道红痕。
诺勒提亚紧紧抿着唇,浅灰色的眼眸在光下好似一把锋利宝剑森寒的剑光。
他能忍受一切,唯独不能容忍沈霜向他诉说这些,诺勒提亚高声打断沈霜的话,“你是为了告诉我,你与雷安纳之间究竟有多恩爱吗?大可不必!”
“不是的……”沈霜急声反驳,像一头听见母亲呼唤的幼兽,“是……是、他——”
沈霜望着诺勒提亚的眼缓慢垂下,连头也低了下去,他控制着自己一点点松开手,“或许是我多虑了,抱歉……唐突您了。”
诺勒提亚握住沈霜正在抽离的手,追问道:“你想说什么?”
倘若……沈霜再讲一些恩爱话语——
诺勒提亚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愤怒,别无他法。
分明沈霜都已打算放弃,是他不舍亲近再抽离。
沈霜犹犹豫豫开口,“他不像他……”
“雷安纳不会这样……”沈霜似是越说越有信心,语气愈发坚定,“他绝不是雷安纳!是有恶灵附身,一定是这样!”
沈霜求救般再度看向诺勒提亚,满怀希冀地问:“您一定也是这样觉得吧?”
恶灵附身……
诺勒提亚向来不信这些,可雷安纳的行为、性格确实大不一样,连与之亲密的妻子都说出这要的话……
诺勒提亚觉得他该信。
因为沈霜在向他求救。
“对。”他给沈霜坚定的回答,“雷安纳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
沈霜的声音充满劫后余生的虚浮喜悦,“是的、是的。”
“你可以再仔细一些和我说。”诺勒提亚的指腹轻滑着沈霜的手背,安抚道:“我们一起想办法,王都教会的神职人员都很厉害,会有办法的。”
“从他回来那天,他走的好怪,僵硬的像一只僵尸。”沈霜细细回想,“他那晚看向我的眼神,也是一样的死气沉沉,仿佛是一具死尸。”
“他最懂我了,他知晓我不喜出门,喜欢洛斯林庄园,连病逝时都未想让我离开。却主动要求我与他一同来王都。”
“平日我只要扯了扯,戳一戳,他便知晓我的心意,可他早晨却不明白我在表达什么……还有那朵花——他从不会忽视。”
“他假死之事连你也不知情?”诺勒提亚惊讶道。
沈霜点点头,擦去因为过于激动而落下的泪,“我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他死了,我亲自将他的尸体拖进石棺中。”
诺勒提亚竟也觉得自己此刻无比自信,像一位判官大声宣判,“他一定不是雷安纳!”
就算是,也一定不能是。
没有任何一位丈夫会隐瞒他的妻子。
就在这时,另一道更为厚重的脚步传来。
沈霜下意识挣开诺勒提亚的手,退开与他的距离,诺勒提亚短暂失神,两人一同看向楼道。
是雷安纳。
雷安纳微笑着说:“是我错了,我已经将那朵花收好了,别再生我的气了。”
诺勒提亚不知出何原因,上前几步,挡在雷安纳与沈霜之间。
雷安纳微微歪头看他,问道:“老公爵,这是什么意思?”
诺勒提亚冷声问道:“连父亲都不叫了吗?”
“没有顾及妻子的心情,是你身为丈夫的失职。”诺勒提亚说:“他现在不想见到你,晚些再来讨妻子原谅吧。”
雷安纳颇为不解,“连孩子的内事也要插手?”
诺勒提亚回:“是西罗斯家族的内事。”
雷安纳只说:“霜,过来。”
诺勒提亚余光看见被叫到名字的沈霜颤抖了一下,犹豫几秒后,还是抬脚朝前走来。
沈霜要越过他时,诺勒提亚抓住沈霜的手,开口保证:“我可以护着你。”
沈霜还有些泛红的唇抿起,眉间微蹙,对他轻轻摇头,诺勒提亚这才极不甘心地松开手,任由沈霜和雷安纳离开。
雷安纳或许觉察了什么,此后的几天里都与沈霜形影不离,让诺勒提亚与沈霜都找不到机会,两人欲言又止对望,好像被棒打的鸳鸯。
一直到一个月后,沈霜才寻到机会,来诺勒提亚的房中找到了他。
青年推开房门闯入,随后又重重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脸因为心虚而苍白。
他对诺勒提亚说:“不能再等了,倘若您仔细看过他,就会看见他脖颈上的尸斑。”
“雷安纳……不、不是雷安纳,那是一具被恶灵附身的死尸。”
“去教会!”诺勒提亚当机立断。
是妈妈是妻子(15)
金砖的地面映出倒映, 身着白袍的主教走向天使雕像,在那巨大宏伟的天使雕像下是一池水。
主教捧起水,沈霜将双手放在主教的手下方, 手指松开,那一汪水落在沈霜手上, 冰凉的水液冲下, 沈霜白皙秀气的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主教的神色逐渐凝重。
诺勒提亚迫不及待地问:“一定有问题, 对吗?”
“是。”主教沉声道:“那不再是你的孩子, 他自病逝后,便被怪物钻进身体。”
诺勒提亚竟有种诡异的安心。
沈霜的眼眸落下泪来,脸上满是破碎的神色, 他啜泣道:“我该怎么办?是我的过错,我没看好丈夫的尸体。”
“这不怪你。”诺勒提亚反应极快地安慰,“不该怪你, 要怪那夺了雷安纳尸体的怪物!”
诺勒提亚当时还恍惚过,倘若沈霜从头到尾都知晓雷安纳假死, 演技未免太好,那哭泣的表情任谁都会动容。
后来知道沈霜并不清楚,这才明白沈霜的哀伤是真实的。
“尚且不知那怪物目的, 但也不能容许它穿着人皮,这对西罗斯公爵是侮辱。”主教说:“明日你们将它带来教会, 我与神使会一同出手,先将它囚禁,再寻方法杀死。”
“你们要装作毫不知情, 切莫让那怪物有了防备。”
诺勒提亚紧紧握住沈霜的手, 传递着自己灼热的体温,好似也能将力量一同表达。
“别怕, 我会守着你。”
“霜,我不会让你有任何事。”
……
“妈妈,你还不肯原谅我吗?”怪物将头埋在沈霜胸膛,抱怨道:“你明明知道这个身体要坏了,我不是故意的,那朵花我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我会保存好的。”
“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你陪我去教会吧。”沈霜直白道:“你陪我去我就原谅你。”
“为什么要去教会呀?”怪物仰头问,又自顾自答应:“妈妈愿意原谅我的话,去哪里都可以。”
雷安纳的金瞳闪过一抹红,逐渐腐败的皮囊要藏不住怪物浑身的触手和猩红的眼了。
“听说王都的教会是整个国家最大的,光是主教就有十几名,我想看看。”沈霜叹了口气,“我待腻了,看完后,我们去其它地方吧。”
“好呀好呀。”怪物兴奋地答应,苦恼说:“每天都要上朝,我好想吃了他们。”
“我们去哪里呀?”
“去边境吧,听说边境此时正是春天。”
沈霜带着怪物出门,穿梭在人群中,鼻腔钻进香料与布匹的嘈杂香味,主街顶上的房屋间穿插着一条条彩幡,好似将彩虹挂在上空。
怪物忽然伸手将沈霜搂进怀中,不满道:“妈妈,他们都在看你,我不喜欢。”
沈霜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今晚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就坐马车,去边境看春天吧。”
怪物这才稍微压下烦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