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狎昵的称呼里带着被忽视的不甘心。
似乎是这层泪太厚,眼神依旧涣散,明明对着他,却不望着他。
纳兰维弯腰,靠近沈霜,想要用另一只手擦去沈霜不断落下的眼泪,好让那双眼睛里能够腾出空隙看进他。
一声巨响,沈霜发出一声尖叫,好似一只幼雏被蛇精准咬住咽喉,那样濒死到让人哀恸的叫声。
沈霜的双手抓握上他的手臂,十分用力,要把十个指头插进他的肉里,要碰到坚硬的骨头,才能确认自己真的抓住了什么。
“好大的雨……”
声音是哑的、轻的,好像撒娇。
纳兰维整个人都骤然僵硬,下意识问:“你怕雨?”
纳兰维“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这场不合时宜毁了他设想剧情的大雨,还是脆弱到被没淋到半滴的雨而应激的沈霜。
他松开手,毫不留情挣脱沈霜攥着他手臂的双手,大步朝被骤雨吹到松动的窗户前,用力的关紧房间内的三扇窗户,拉紧窗帘,再点上所有灯。
纳兰维抱臂好整以暇站在床铺前,不耐地说:“好了,听不见了吧?”
沈霜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好像要抓住什么。
纳兰维粗暴地抓起沈霜的双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让这双无处抓挠的手有了落点,再用逼问地语气问:“够了吗?”
沈霜的抽泣声小了,其实先前也不大声,只是很闷。
纳兰维紧紧咬着后槽牙,想要说的话一股脑堆在喉咙,迫不及待要钻出来,如同呕吐欲一般,可他又怎么对一个无意识的人宣判对方的罪行?
实在太无趣。
沈霜好像在说什么,太小声了,纳兰维听不清,只能凑到沈霜的唇旁,才勉强听个几分。
温热的湿气洒在他的耳廓。
“老公,我真的好怕……”
“那么大的雨……你为什么死了?”
“没有人陪我……”
好无辜、好娇嗔的语气。
怪不得雷安纳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谁不喜欢一个漂亮、会撒娇又百依百顺的夫人?
纳兰维认同自己的想法,并点了点头。
听见的语句变了,依旧是可怜兮兮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
“蓝锡伯爵,这样似乎不太礼貌……”
纳兰维欣喜若狂,骤然回身,“你终于醒了!”
沈霜松开一只手,单手攥着他的手臂更加用力,将他一点点拉近自己,仰起头,用那张泪眼娑婆的瓷白脸庞望着他。
“求你了……”
沈霜从枕下摸出那把几日前插进丈夫胸膛的镶嵌着无数宝石的短匕,森冷的刀锋裹挟着湿冷的空气,划破煤油灯的火光,要直直插进纳兰维的胸膛。
“别毁了我苦心筹谋的安稳啊——”
纳兰维倏地弓身,手掌握住匕首,堪堪挡下这致命的一击,手心被划破,血一滴滴从指缝里落下来。
“雷安纳果然是你杀的!”纳兰维高声喊道。
沈霜咬着牙,漂亮的脸庞布满扭曲的杀意,柔顺黑发网面似的被泪水作为粘合剂粘在脸上。
“您是为西罗斯公爵复仇而来吗?”
沈霜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匕首。
匕首尖抵着心脏,纳兰维只觉得心脏像条不受控的狗,疯狂扭动,要挣脱胸膛做的狗绳,主动咬上带毒的饵料——一把匕首。
“那种蠢货。”纳兰维笑了,“能死在自己的夫人手上,实在愚不可及。”
“我可不为复仇这种崇高的思想,我是个俗人。”纳兰维低下头,压着匕首回退,鼻尖靠近沈霜的发丝,“我图财、图权。”
“如果一定要我死在夫人的手上,可以自己选择死法吗?”
“夫人何不用这头秀发绞死我。”
“被这头秀发绞死,那可是心甘情愿,我保证不会死后做鬼,让夫人担惊受怕。”
“那太便宜你了,若你死的清净,那我丈夫岂不是孤苦。”沈霜说话有些不稳,带着用力的气音,“蓝锡伯爵,您还是去地狱里陪他吧,做一双死在同一人手里的兄弟鬼,续上兄弟情。”
与此同时,庄园里训练有素的佣人鱼贯而出,点上主楼里的灯光,站在门口接见行使至门口的马车。
佣人们站成两排,低下头。
马车门被打开,一道裹挟黑色斗篷的高大人影从马车上下来,他摘下兜帽,年逾四十,金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五官深邃,神情肃穆沉静,一双浅灰色的瞳泛着冷银调,鹰似得扫过众人。
管家上前两步,行了个鞠躬礼,“老西罗斯公爵。”
雷安纳、纳兰维共同的养父,上一任西罗斯公爵,诺勒提亚·西罗斯。
“深夜抵达确实有些不合礼仪。”诺勒提亚接下斗篷,交给管家,“但身为父辈,怎么能不接见?况且我几日前就已传书,说过今日会到。”
管家接过斗篷,整理后叠放在小臂,语气谨慎,“夫人早做接见准备,只是天气阻挠,夫人下雨时会受惊,恐惊扰老西罗斯公爵。”
“是吗?”诺勒提亚往前走去,“那我还去叨扰,岂不是失礼?”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径直往楼上卧房走去。
管家急忙跟在他身后,额角冷汗涔涔,眼看诺勒提亚就要上二楼,他也顾不上什么失礼,高喊一声:“夫人,老西罗斯公爵来了!”
诺勒提亚脚步一顿,回身的动作很慢,让管家觉得像在受审,那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扫视过,就在管家觉得此番一定会受罚时,诺勒提亚才不紧不慢道:“真是忠心。”
管家硬着头皮解释:“夫人爱面,怕他准备不及时,既显得对老西罗斯公爵您不重视,又觉得自己失面。”
“你爹来咯。”沈霜轻笑道。
“都怪夫人一直与我说话让我分心,否则早分胜负。”纳兰维也笑,拉长了尾音,“这对于夫人来说是幸事吗?竟觉得自己还有活路,你可是杀了他最器重的儿子啊——”
沈霜将早安排好剧本抛出,“蓝锡伯爵,你觉得强上嫂子被撞破,于是污蔑嫂子杀夫,是当下很时兴的戏剧呢。”
纳兰维鼻尖嗅着沈霜的发香,“我觉得不太适合,况且,老公爵会更相信谁呢?”
沈霜眨了眨眼,手上却没松懈,更加用力,僵持不下要用同一把匕首捅死兄弟两人,语气无辜道:
“我不需要他信,就算没了雷安纳的财产,我的钱也多到花不完,我只需要一点时间,用来逃跑。”
纳兰维先将身子后退,不敢松手,怕一有松懈,这匕首就会捅穿他的胸膛,拉开距离后,他才缓缓道:“如果我说,我愿意给夫人时间呢?”
“做个交易吧,夫人,黑寡妇的头衔也不是那么好听。”
诺勒提亚敲了敲门,在门口站定。
纳兰维缩进衣柜里,不知道哪件绣着银饰的衣服划过他的脸颊,还没消肿的脸又隐隐作痛。
沈霜面无表情要关上衣柜,纳兰维忽然撑着将要关闭的衣柜,探出头,眼中含笑。
“不给奸夫一个安抚的吻吗?”
“如果奸夫是您,那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是妈妈是妻子(6)
诺勒提亚敲门后就不再有动作, 静静地等。
纵然知晓对方是一位男性,可再怎么样都是养子的配偶,擅闯是十分冒昧的事。
不多时, 里面响起拖沓的脚步,很轻、磨蹭着走, 像沙地上的蛇。
房门向内拉开, 先看看垂落的发, 发中藏着耳尖, 随后是一张瓷白的脸。
诺勒提亚瞳孔微缩,心脏突兀地钝跳,强而有力抨击着他的肋骨, 撞到发麻,将这股麻感传递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面见这位养子的配偶,说来怪他, 将爵位匆匆传下后被一股怪念驱使着各国奔走,连雷安纳的婚礼也未出席。
对方的长相显然和他预想的过分妖艳、雌雄莫辨截然不同。
在这样昏聩的雨夜, 白皙的肤色是很容易被视作鬼魅的。幸好对方一双眼酸涩肿胀,添上红,才多了几分人气。
烛火跳动, 光影转换,肌肤上似有晶莹透白的片, 是还未打理干净的泪痕吗?
“你在哭吗?”诺勒提亚问得直白,短短几息意识到此话实在不妥,又解释道:“我以为管家所谓你怕雨是推脱的说辞,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实在抱歉。”
沈霜微微躬身,向诺勒提亚行礼, 头低垂,视线向下,并没有直视诺勒提亚,声音沙哑,与憔悴的面容相呼应,“老西罗斯公爵,有失远迎。”
“是我打扰。”诺勒提亚说:“抬头吧。”
沈霜这才将头抬起来,视线仍是向下。
诺勒提亚问:“你叫什么?”
沈霜平静地回:“shuang shen”
“shuang?”诺勒提亚再问:“什么shuang?”
沈霜说:“寒重时薄叶上结出的白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