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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来,沈观澜有些紧张,臂膀打开,试图让自己再高大些。
沈霜失笑,对他说:“小吝啬鬼。”
“快些让开吧,他嗓子都叫破了,真有要事。”
沈观澜方才还紧张的脸骤然沉下来,他不愚钝,几乎瞬间就猜出来,可还是不愿相信,声音里夹杂着哀求:“爹爹,别管那些旁人。”
他扯上沈霜的袖口,捏着竹叶的纹,印在指纹上,两相交叠,“我们别停下。”
“我不想再看到你与他们相见。”
沈霜将他抱在怀里,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滑动,温柔询问,“为什么呢?”
他不愿再弓下脊背,倚靠着父亲的胸膛,那是只有孩子才会干的事。
沈观澜反抱住沈霜,低下头反问:“为什么?”
他咬着牙,声音沉闷,恨藏在肚子里,妒含在舌尖上,“爹爹,我为什么要同他们去争?”
“我的命里只有你,你将我带大,与我讲论唯一。”
“我不是唯一吗?是你告诉我的。你又为什么让我和他们争抢掠夺,他们凭什么和我争?”
“重心子、净九思、绳河、岂闻凡……”他一字一句的念,像在畅言一份杀戮名单,只要被喊到名字,就会彻彻底底从这世上消失,包括他人有关的记忆。
“是不是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人?”他追着问,摇晃着沈霜的肩膀,想要逼出一个唯一的回答,神色逐渐癫狂、悲哀,“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沈霜的声色依旧那么温柔,像暖水将人包裹,“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孩子,唯一的。”
可水会让人窒息,温度再低也会烫伤。
孩子、孩子、孩子——
沈观澜面色丑恶地咀嚼着这个词。
多么温柔,显得沈观澜野心太重,欲求不满。
却把他死死钉在“孩子”的框架中,一旦跳出便会失去“唯一”。
“凭什么!”沈观澜怒吼道,不顾一切又问出了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道侣!”
“世上没有这样只有一个身份的道理!”
沈霜的语气无辜,“世上也无有两种身份的道理呀。”
沈观澜是被张拉满的弓,箭射出去,弦就松了,失去气力,瘫软跪在竹筏上,一阵水花被激起,从青竹间的缝隙逆着到半空。
他将脸埋进爹爹的衣袍里,泪水用力擦在上面,留下痕迹,哽咽道:“我以为你认了。”
“世上哪有会上床的父子。”他低低说。
沈霜双手顺着他的发丝,将他脸颊捧起,拇指揩去上面大滴大滴的泪,“怎么十九了还这般爱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江的源头在你眼里。”
“选择在你。”沈霜声音缱绻,落到沈观澜心上就变残忍,“道侣还是儿子,我都由你来选,既要又要太贪婪。”
“我偏不。”沈观澜声音恨恨,“我就是贪婪,我什么都想要。”
他声音又软下来,像平日里那样撒娇,哽咽着,“爹爹,我只不过是太贪心,你多纵着我些吧。”
“要不然我会死的。”他声音很低,“我连心都敢剖出来给你看,我什么都敢干。”
竹筏不知何时慢下来,沈怀霜的喊声变得贴切。
“沈霜!你那迷药作用于肺,发作体肤,师尊他命不久矣!”
沈观澜膝跪着往前,与沈霜的距离一近再近,急迫道:“爹爹,我死给你看!”
“沈霜,你昨日应下欠我一个情,我只求你去见我师尊最后一面!你若不应我也无法,只是砸你自己名誉。”
一番话说的声势不足,全赌沈霜一念之差。
沈观澜一双眼再藏不住灼灼憎恨,紧紧抓着、拽着沈霜,“不准!不准去!”
那憎恨要把沈霜烧得干净,一颗心里再无旁骛,只把他塞的满满当当才肯罢休。
见沈霜毫无反应,沈观澜骤然起身,往江中一跳,沈霜伸手一抓,将人拎着领子提回来,沈观澜后脖被扣在手中,像只疯狗。
“你别管我了!”沈观澜疯言狂语,“你要去见那贱人你就别管我!总归我又不是你的真儿子,说什么唯一,都是哄骗我!”
“你就这样一直诛我的心!让我比死了还难受,你让我去死吧,我死了才肯放过你!”
沈霜劈手抽了他一巴掌,沈观澜晕头转向,只觉得整个魂都被打出来,委屈至极,都化作泪水才能泄出来,否则就要把他撑破了。
一回头,却见沈霜同样含泪,凄凄对他道:“是你在诛我的心。”
沈怀霜终于追上来,两人早收拾了眼泪,只剩下点肿胀和泛红。沈怀霜急得看不见这些,匆匆与沈霜讲出缘由。
乌金玄铁是锻造武器的至好材料,南海龙鳖的血肉能够增强其韧性,二者相辅相成。
可也人人得知,玄铁在锻造过程中黑烟侵肺,龙鳖血肉腐蚀性强,若是修行只有半吊子,沾了这两者都是要了命的,因此铸剑师大多短命。
重心子修为不差,可百年前沈霜大婚,他死了心,不再修炼,修炼将庄中事物交代给沈怀霜,只等自己撒手人寰。
因此这些陈年毛病在这百年间侵蚀着他的身体,常常紧喉,难以呼吸,皮肤看着粗糙,实则极薄,稍微次些的衣物穿上,便有磨损。
沈霜后又上门拜托他铸剑与匕首,几乎要了重心子半条命。这几月是听到旧人消息的回光返照。
如今那迷药让重心子伤上加伤,真的命不久矣了。
单身带娃俏寡夫(23)
整块的长型石块堆成向上的台阶, 两旁插着两柄生锈的七尺长剑,就算做山门,剑下是两盏莲花红烛, 火光艳艳照来,身前明亮, 身后影子就扭曲龌龊, 各藏心事。
沈霜咳嗽一声, 沈观澜便下意识从储物带里拿出面纱替他戴上, 全然忽略先前别扭,趾高气昂道:“才山脚下铁锈味就那么重,伤到我爹爹肺腑怎么办?”
沈怀霜站在山门中央, 莲花灯照得不昀,黑和白显得沉沉,“我师尊可是实实在在伤到了肺腑, 命不久矣。”
知子莫若父,沈霜及时抬手捂着沈观澜的嘴, 迫使他将刻薄的话咽回去,却挡不住他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骂。
不用想也知道, 大抵是些:“那就去死啊”、“他本来也不想活了,死了正好。”之类的话。
沈怀霜无意再计较这些, 手扯起衣袍下摆,匆匆踏上石阶。
顺山道直直向上,天彻底黑透, 藏剑山庄外墙石纹锐利, 仿佛整块巨石落下建成,黑土下隐隐透出铁锈味。
依山而建, 各处庭院错落有致,全然靠着山地的崎岖,不做过多整平,一条流水的溪贯穿每个院落。
外面未见多少弟子,却也能感觉到死寂的萧肃,打铁声不绝于耳,仿佛葬礼上的哀乐。
穿过曲折回廊,桥下流水,藏在最深处、最高点的便是庄主的卧房,没有院子,只有间睡觉的房。
绵长的咳嗽透过窗纸传出来,每一下都格外用力,耗尽心力,如打铁声一样贯耳。
沈怀霜的眼眶红了,泪水赖在里面不肯出来,他停在房门三步外,指着雕花木门,对沈霜说:“进去看看师尊吧。”
沈霜没接话,没动作,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咳嗽与微弱的呼吸。
银白的月光是冷硬的刀锋,把人刮得昏聩。
他的指尖蜷了蜷,沈观澜察觉到沈霜要动作,快一步与他并肩,要一起进去,却被沈霜伸手拦下。
沈霜侧头道:“在外面等我。”
沈观澜紧紧抿着唇,眼神觑向沈怀霜,要哭要闹,爹爹宠他自然要让所有人看到,不纵着他,就不能给旁观。
他识趣停在原地,只是做怨鬼样站在原地。
沈霜的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重心子的魂似的,只是动作再轻也是在他卧房,什么都一清二楚。
重心子半坐在榻上,总是内敛□□身躯松垮,脊背弯下靠着四方柱,微微弓着背,地上散落的帕上是一口一口黏腻的痰血。
上面发黑的,该是他被铁浸透的肺屑。
重心子没有精力抬头,也不愿说话,只挥手示意来人出去,给他留一片将死的清净。
血的味道和铁锈味没什么区别,都是腥臭的,闻着铁锈味长大,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嗅觉也生锈了,鼻腔里附上一层红薄的硬片。
强硬的绿意撬开那层锈迹,塞进一股草木的甜香,连微不足道的苦也明明白白的展露。
重心子好似被吊着抬头,僵硬迟钝的,眼中却未迸发出喜意,血倒灌到喉咙里,滚烫灼热,把喉间,声音就哑起来。
“霜儿。”他轻唤,慢说,其间透着顽石一样的执念,“我还能守着你一月有余。”
他洞悉自己的死期。
沈观澜蹲下,手肘搭在腿上,双手笔直往前伸,焦躁地来回收缩、伸张手指,反复握拳。
余光瞧见沈怀霜侧脸掉下泪,心中不屑冷嗤,却也难免感受到兔死狐悲。若是有朝一日他爹爹垂死,他会更疯、更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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