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液只是应急用品，和葡萄糖似的快速补充能量和糖分，何况还是注射用法, 连饱腹感都不能给予。

    骷髅架子似的撑着衣服，总让人觉得只要一阵轻柔的风, 他就会和枝头上的棉絮一样，软倒落在地上。

    可被他耗了整整两天的四位议员不怎么觉得，埃里斯铁打般坐着不动, 任凭狂风暴雨。

    偏偏他就是没倒下！

    这两天对于外界发生了, 他们什么统统不知，对峙在这偌大的议会厅中。

    议论似暴雨山洪, 冲垮一切，腥黄的水中掺杂着泥沙、树木，数不清的动物尸体。

    首都星从未有如此恐慌，比泰利斯阵亡那天的声势浩大万倍。

    不用安达议员出手，他手底下自有人为他奔走，出入封锁、检查；发布通缉、追杀；导向舆论、抹黑，沈霜的过往第一次显露。

    养父疑点重重的身亡；与西莱斯特的早年婚姻；埃里斯的插足；泰利斯的后来居上。

    绯色的情爱被层层恶意揣测，虫母化身的余波仍在，他们将沈霜打入叛国贼的身份。

    更有甚者竟说：是泰利斯舍不下年轻的妻子，将他带上战场，才导致被虫母夺舍身死。

    还有比这更好解释堂而皇之出现的投影片段的吗？

    居民自发封控，不再信任周边人，更怕帝国高层也脱掉人皮，蹦出几只虫子。没有人死亡，却比任何一场致死率极高的瘟疫还要骇人。

    也有外逃的人听见莫里森星传来的爆炸声，觉得虫族已然悄然进攻，高层声明迟迟不出，更加验证这个猜测。

    动荡。

    可动荡的起始者沈霜却踪迹全无。

    “什么都找不到。”伊西多尔侧头低语，左臂的外骨骼因为长时间的战斗有些生涩，没有时间回营地矫正。

    “从岩洞出来后，虫族的踪迹全消失了。”他又道。

    身边同伴忽然道：“oga的信息素？”

    伊西多尔细细嗅闻，空中飘着一股黑蛇宝珠的味道，那味道极像沈霜的信息素，只是多了种不易察觉的腥味。

    要不是他曾和沈霜朝夕相处，恐怕也会错认。

    沈霜、沈霜，只是简短的名字，就让他心脏抽痛。

    “这种地方不会有oga。”伊西多尔抬手拦下挡下身后数人，“是虫族的阴谋。”

    死亡岛是典型的热带地区，丛林是高耸的绿树，叶片大到将人裹着，蕨类植物攀爬而生，将这片丛林里各据一方的巨树连接。

    前方的树叶作响，有什么活物正在向他们靠近。

    热成像显示出一个人形，可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武器齐齐指向同一地点。

    伊西多尔半眯着眼，一片叶子被挥开，露出一截手臂，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将那股腥味彻底压下，他听见身旁的几个alpha粗重的喘息声，和明显鼓动的心跳。

    抵抗信息素是一门课程，可连日的疲惫已经让所有人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脆弱不堪。

    那截手臂白皙，抬起时黑色袖口垂下，带出一片黑色长发，半张脸从叶后露出，黑色的眼瞧着他们。

    “伊西多尔。”青年的声音缓慢，如同母亲呼唤孩子。

    几人面面相觑，看向伊西多尔，伊西多尔并没有回答，握着枪的手心出了汗。

    青年在发笑，那是很轻的笑，鹅绒毛似的搔着耳膜，他穿了身黑色的作战服，束带将皮肉压下，陷出弧度，引人遐想。

    平日里披散的长发被扎在脑后，发尾随着颤抖扫动肩膀。

    “那么紧张做什么？”沈霜问。

    见伊西多尔不言语，身旁不乏有认识沈霜的队友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军校成绩全科a+，更是最短时间通过十三期训练，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沈霜扬言，说起这话时，眉眼尽是傲然意气。

    “oga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那alpha的声音粗重不少，“你的信息素在影响我们。”

    沈霜就站在那儿，带着微笑，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烈，好似透明空气里一抹明亮的鲜蓝绸带，迷住眼、裹住脑，让人看不清，做不了思考。

    伊西多尔咬着牙，听见倒牙酸声，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你不是沈霜。”

    光球爆出，重重打在眼前人的身上，皮肉烧灼的味道将信息素压下。

    面前栩栩如生的沈霜发出一声痛呼，尖锐的、高昂的，随后便软塌下来，像燃尽的蜡烛做半流淌的泪。

    伊西多尔沉着脸，眉头紧锁，面前的虫族死了，可信息素的味道仍在，浓稠的蒙住口鼻，要让他窒息。

    “先走。”伊西多尔此言一出，才觉怪异，他倏地回头，面露惊恐。

    只见队友们眼神失焦，凶恶地望着他，信息素此起彼伏的冒出，势要争个你死我活。

    不是普通的发情期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疯了。

    伊西多尔避开攻击，手肘击向一人的后脖颈，那人便倒在地上。

    信息素里肯定有致幻的东西，可为什么偏偏自己没事？

    伊西多尔来不及深思，陷入围攻之中，要对付十个疯子是很困难的事，哪怕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口中腥味蔓延，混着涎水从无法闭合的唇中流出，伊西多尔狼狈趴在地上，只能眼看着昔日并肩的队友朝他走来，挥起□□。

    来时他满腔热忱，发誓要超越泰利斯，光明正大站在沈霜身边，只要站的够高，便听不见流言蜚语，便能够反抗一切。

    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死法。

    伊西多尔闭上眼，脑中浮现沈霜的面容，他说不出话，只能去想。

    真是乌鸦嘴，说什么籍籍无名、身败名裂，现在真真应验。

    他死后沈霜的身侧又会出现谁？

    伊西多尔无比渴望沈霜能为他悲伤，最好一辈子念着他、想着他，痛苦万分，可想着想着，又舍不得了，沈霜不该活在伤痛里。

    兜兜转转，伊西多尔只愿沈霜能在闲暇时想起他片刻，也算无憾。

    脚步声停顿一瞬，随后是倒地声，伊西多尔懒得掀起眼皮，浑身的肌肉都被拉到了极限，再没有一丝力气。

    又是一阵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靠近他了，停在他的面前，接着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想什么呢？小蠢蛋。”

    伊西多尔脑中好似有烟花炸开，震天动地的响，他猛得睁开眼，却又被光线逼得半睁，朝思暮想的脸这一次真切出现在他的面前。

    真的、活的沈霜。

    沈霜穿了一身白裙，裙摆层叠旋转而下，轻薄的布料贴着皮肤，透出隐约的肉色，勾勒出微凸的小腹与双腿起伏的弧度，另一只手握着麻醉枪。

    “那群老不死的，居然全星系通缉我，幸好只查男的，要不然你今天死在这儿，多可怜啊。”沈霜抱怨说。

    伊西多尔竭尽全力地将头贴近沈霜，沈霜由着他，往前一步，让伊西多尔枕着他的大腿，贴着他的腹部。

    “你瘦了。”伊西多尔低低道。

    沈霜手向下探去，从绑在大腿上的腿包中取出营养液，灌进伊西多尔的口中，“休息够了就带他们回去。”

    “你呢？”伊西多尔喘着气问，“为什么、在这？”

    “刚才有只虫子，装成你的模样……”

    他每说一句都要停顿许久，休息半晌，才能接着开口。

    沈霜抬起伊西多尔，利落卸下他身上的机械外骨骼，套在自己身上，测试、调整，囫囵拍了两下对方的头，“我可不像你们这群废物。”

    说起这话时，正巧有一阵风吹来，衣裙、发丝都如风过幡动，满是傲视姿态。

    贬义极大，从这样一张脸上说出来如此刻薄的话，落在伊西多尔耳朵里却只觉得动听。

    “不行……”伊西多尔哑着嗓子，倒灌的血灼烧着喉咙，“危险。”

    “你等等我，我陪你一起。”

    沈霜哼笑一声，说出口的话无情，“我可不会管他们。”

    “要是躺在这儿，血腥味招来几只虫子。你知道他们会是什么下场吗？”

    没等伊西多尔回答，沈霜自顾自说下去：“虫蛋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虫族会剖开他们的肚子，将这具身体塞满蛋，当做繁衍地。”

    沈霜摘下伊西多尔胸口的记录仪，眼神上下扫过。

    体型差距太大，让他放弃了穿上伊西多尔战术服的想法。

    站起身，利落地走了。

    和来时一样。

    伊西多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原地，仰望着他的爱人离开。

    沈霜散发出信息素，轻车熟路沿着记忆行走，穿过茂密的丛林，淌过溪流，攀着潮湿的岩壁爬下瀑布，来到在一处藏在芭蕉树的山洞前。

    他踏进去，信息素就开始流动，虫子的悲鸣声呜咽传来，窸窸窣窣在山洞中回响。

    随着深入，尘土逐渐飞扬，岩壁上有虫族的爪印，地面更是杂乱，它们在躲、在逃，远离令它们恐惧不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