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页
李重遇又垂下眼。
这篇报道不止一张图片――为了让大家更直白地看到流浪动物的惨状,叶徽当时近距离地拍摄了很多照片,也许底片早已遗失销毁,但刊登在报的,发放到镇临各地的,未经丢弃的,如今依然存在。
明晃晃地在太阳底下,渲染黑暗。
拍摄角度越来越近,排版是从上往下的三张照片,就近照相,人影也就越清晰。被兜帽掩盖的脑袋没有遮严实,漏了半张苍白的右侧脸出来。
瓷白的皮肤上愈发分明,右眼下有一颗痣。
“李重遇,”杜识迎朝他很慢地走过来,因为重伤未愈,脚步拖沓,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好听,很容易令人想到美妙或旖旎的事物,声音由远及近,他问,“――你在看什么?”
报道的时令是现在一般的深夏,这个少年穿着短袖短裤,细胳膊细腿,形销骨立,宛若骷髅。他缩在废弃大楼的一角,也许闭着眼,周围错落的烂石头里埋着无数如他一般的静默生命。
杜识迎修长的手指往下落,刚挨到报纸的上端,李重遇便把这份老报纸收了起来。他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一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随意地说:“椅子上的广告报纸而已,我家缺个洗碗机,刚刚在看促销活动,大减价。”
“那干嘛扔掉?”杜识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李重遇把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往前一转,催促地说:“又想自己洗碗了呗,回去躺着吧,伤一点没好,出来乱跑什么?你要干什么?给我说。”
他推着杜识迎慢慢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听到杜识迎很轻的笑声,他留神看着,发现杜识迎的右侧脸非常赏心悦目,纱布边,右眼下那颗痣亦很清晰。
即使昨天才经历过一场于常人来说十分罕见的波折,今天杜识迎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惊惶。他惯于微笑,结识以来,杜识迎很多时间都在笑,轻佻的、温和的或者形式化的笑。
李重遇对他有过很深的误解,后来尽管误会解开,可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依旧扎根于心,他仍然把杜识迎和很多不能细说的形容词放在一个思维回路里。杜识迎本人也乐于向外界提供他“刀枪不入”与“百毒不侵”的形象。
受了重伤,也只在担架上意识流失的那些时间里,才想寻找依托,醒来依旧万事大吉,眉梢描着深夏的风,尽力忽视还未痊愈的伤痛。
李重遇从袋子里拿出那罐糖,搁在床头,感到杜识迎的视线粘在自己手指尖上,动作又有些停滞。杜识迎主动地伸手拿起糖罐,问:“可以吃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李重遇帮他打开了盖子,香蕉牛奶的甜香顿时蔓延开来,他剥了一颗,杜识迎接过去,刚抵到唇边,就听到李重遇问,“刚才出去打算干什么?”
杜识迎回答说:“口渴,想喝水。”他含了一颗糖,接着道:“好像听到你和carol在走廊聊天的声音,聊了什么?”
carol即是桑怀梦的英文名,李重遇没有立刻回答,按了铃让护士来送水。杜识迎捧着杯子刚喝了一小口凉白开,润湿喉咙,恰好医生又敲门来查房,他们便没有继续对话。
医生和杜识迎在问答,李重遇便起身移步,在窗户边缘站立,看着楼下。医院的草坪上有许多病人与家属,寡淡的颜色散落在深绿上,夕阳直铺而下,少许年幼孩童的欢声笑语飘入天空。
有个小孩在捉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上的黑色蝴蝶,他迈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追上去,蝴蝶却在他手心落下的前一秒又调皮地飞走了。
男孩继续追逐,蝴蝶持续逃脱。他不知疲倦,它轻盈天真。
他们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更天真。
身后,医生终于说完了要说的所有话,推门离开。
杜识迎穿鞋下床,看到李重遇背对自己,站在流金的夕阳之中,他则滞在房间的阴影里。走近去的每一个落脚时刻,杜识迎间断地幻想这一幕发生在他每个年龄的岁月里,那便约同一梦成真。
好像有些可笑。
杜识迎靠近的比李重遇发觉的慢,所以他原本预想的偷袭式身后拥抱落了空,只得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让鞋尖挨沾一点金黄色的余晖。
李重遇先一步转过身,略微垂眼,非常深刻地看着杜识迎,许是因为逆着光看他,杜识迎不由自主地缩紧了瞳孔。
楼下孩童的稚嫩笑声并不突兀地传上来,“我抓到啦!我抓到啦”,喜悦的童音,耀目却又柔和的光。
这样的背景下,李重遇无缝衔接了方才的气氛,他回答说:“桑怀梦叫我不要喜欢你。”
“哦……?”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看起来像是紧张地咽下一口空气,又或许是别的,他的笑忽然收起来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想偏移到别处,但却似乎被摄了魂,无法做到。
他头一回放任自流,用毫无修饰的灵魂几乎是莽撞地追问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李重遇主动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背脊和膝盖弯,他稍微一用力,杜识迎就被抱了起来,重量却比想象的要轻太多。
杜识迎似乎有些微的惊讶,抬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有一瞬间,杜识迎有轻微的混乱,大脑里那些条分缕析、泾渭分明的数个置物书架像被李重遇一股蛮力、胡搅蛮缠地推翻了,所有的东西刹那混作一团,一时竟分不出一二。
他暂时息了声,被李重遇抱回了病床,小心地安放好,期间他认为李重遇的动作温柔地有些可笑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让这气氛毁灭,便感到下巴被李重遇的手指捏上来。
杜识迎的脸被迫随着这动作抬起,然后视野里落入李重遇因为过于英气而显得咄咄逼人的五官,那道刻骨的伤疤印在他的眉上。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眼,杜识迎频繁地眨了眼睛,一阵未知的情绪攫住了他,不等他分辨出那是什么,额心便忽地一软,他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听到李重遇低沉的声音,真正地贴着耳廓,若即若离,似吻若触:
“我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次日,重伤昏迷的曲江旭醒来,接受了病房里的一场审讯后,认罪伏法,并供出同伙。然而真正令他崩溃的并不是河边湿鞋的一时点背,在李重遇问到他监禁的那个女孩时,他表现出了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嘴脸。
尽管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曲江旭异常激动,翻倒了一个床头柜,把李重遇辛辛苦苦手写的笔录材料撕的七零八碎,难以想象一个五脏俱损的重病患者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强烈的崩溃后,他失去意识,嘴边溢出两道血痕,手指死死地抓着病床的铁制栏杆,盯着天花板,断续地重复:“晨彩……晨彩……”
他被推进急救室接受救助,李重遇拿着录音笔走出病房。刚才,曲江旭重述了案件经过,叶徽在网络上发布关于他的丑闻之后,涉及到女孩,他那晚喝了酒,看完报道,非常愤怒,一时冲动,通过关系联系到叶徽,见面后,将他杀害。
凶器是瑞士军刀,之后他将这把刀藏在了镇临的一个公寓里,他提供了地点,警方搜寻之后找到了那把刀。
曲江旭是亡命之徒,也已经认罪认命,身心受到重创,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的话语内容非常详细,李重遇认为可信度偏高。
“……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对,平行插进去的,我上回没找对位置,差点还被反杀……之后?之后我把他踹到一边,自己走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做。”
曲江旭一口咬定说自己没有纵火,更没有分尸。他的原话是说:“要不是那晚喝了点酒,我不可能做这件事。”
但警方又在他说的公寓里找出了与法医推测用作分尸工具高度符合的刀具。加上曲江旭的病情转危,短时间内不能对他再做多次的审讯,为了结案,他那句话就自动被划归到狡辩的范围里。
又是一个小周末过去,警局门口同时来了两批人,第一批是一群以年轻女孩为主体的粉丝,举着“辩驳无罪”的横幅,为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兼女友殷灵曼申辩;第二批则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他们相携相伴,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眼里饱含着颤动的希望。
那对老夫妻被接待员带到暂时安置在警局的晨彩面前,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刹那,两人失声痛哭,止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握着铅笔的晨彩演算到一半,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扰乱了思路。
她坐在褐色漆木的靠背椅上,抬起过大而显得些许呆滞的眼睛,蓬松的卷发落在脸颊两边。始终横亘在她理性与感性之间的那道鸿沟似乎开始溃落,因为两个陌生老人如同得获恩赐的表情,他们又笑又哭,想要靠近却又战兢。
她不解地停笔,头一回半途终止了白纸上孤独的演算。
“……晨彩,”终是女人先开口,她的声音苍老、嘶哑,合不上女孩记忆的任何一秒,然而那语气战栗、雀跃又小心翼翼,像对待最珍惜的人,她靠得很近,局促地和丈夫握紧了手,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