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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旭是惯犯,曾经不止一次地犯过各种罪行,但都情节不严重,没有达到通缉的程度,只有这一次的杀人案与伤人抢劫案,属于重案在逃。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尽快抓捕,简要地分析过曲江旭的行车路线之后,警队在一个公路分岔口兵分三路,大家在灰黑的天空下吃灰扒草,打算进山追踪两辆车的行踪。
“嘀嗒、嗒――”车玻璃上落下两三点雨滴,接着雨势变大,密密麻麻的水珠附在茶色的玻璃上,外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车辆像穿梭在活的野兽的喉舌里。
因为失血,杜识迎在途中晕过去一小会,此时因为磕碰到额头,又被震醒。他按了一下发肿的额头,收回手时,却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食指与虎口界的地方看。
李重遇的手好像何种情况都太温暖――交付车钥匙时,李重遇在这儿格外特殊地摸了一下,杜识迎现在揣摩他的意图,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警察一向如此安抚被威胁人质?
他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投往外头,雨声越来越大,几乎有些吵闹了。后座上浓郁的血腥味一直散不去,气氛沉闷。
曲江旭脱了头套,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他没有逃亡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模样,时不时才问一句情况。
在他看来想来,以前比这凶险无数次的情况都过来了,这也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的一次“冒险”而已,踩多少人的性命又有什么所谓。
他大概低估了镇临警方的执着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雨声越来越大,进入山区后,手机的网络信号变得不良,一条消息发了很久都还在打转,曲江旭等了一会,不耐烦地关掉了手机。后头车的远光灯突然变得很强,哗啦啦的雨鞭甩在四面的玻璃上,凄风苦雨在外头怒号起来。
曲江旭敲了敲窗户,侧脸去看半昏迷状态的杜识迎,他靠在后座上,双眼垂着,眉目里没有一点痛苦。曲江旭觉得非常有意思,无声地笑了一下,联想到手下让他勒索杜识迎的话,又忍不住觉得讽刺荒唐。
向杜识迎的“家人”勒索?那他首先也得要有。
山路非常不好开,他们转进了凹凸不平的小路,大雨淋湿了土路,毁灭了经过的痕迹,曲江旭看了一会情况,认为逃脱成功的几率已经是接近一百。他从驾驶座后面的置物袋里拿出一把带刀鞘的匕首。
开车的手下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曲江旭的行动,顿时同流合污地笑了笑,同时注意把车子开得更稳些。
曲江旭把刀鞘拔开,这把刀非常锋利,刀身光滑干净,晦暗的环境下,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光,刀尖凝着无数的冷,一看就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感,在杜识迎的心脏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蓄力狠狠地往下一|插/――
“咯呲――!!”土路上平稳前行的汽车忽然一个不测,车身一歪,在大雨的冲袭下磨着轮胎,可怕的尖叫刺向天空,从一个骤然出现的滑坡下翻了下去。
车内的人和东西全都乱成一团,人挤人,开车的人和副驾驶的挤在一起,后座上的曲江旭撞到车玻璃上,杜识迎则摔在他和后座之间。
曲江旭手上的匕首半途上脱了力,加上车身颠倒,那把刀便从杜识迎的心脏上方擦过去,直直地戳进了肩膀里,没入小半,鲜血喷涌而出。混乱中,他仍然还强抓着匕首,想拔出来继续行凶,但捏刀柄的手却被杜识迎死死地抓住。
前座的两个人一边爆粗口一边试图控制车,奥迪车还在继续翻滚,车内的抱枕到处乱撞,零碎的车玻璃在窄小的空间里飞来飞去,刮伤皮肤。
动荡之中的某一刻,曲江旭终于松了手,杜识迎捂着剧痛的肩膀,脑袋不停地磕在不同的地方,既恶心想吐又头晕目眩。
终于等一切停下来的那一刻,“轰隆――”一声天际猛地打响了一道惊雷,浓黑的云骤然被照亮,大地拥有了一秒钟的易逝光明,杂草地上,一辆扭曲变形、冒着黑烟的翻倒汽车转瞬陷入黑暗,高空上,迅猛而来的闪电像硬汉额头上的一道伤疤,刺目又惹人心惊。
杜识迎非常幸运地处在未倾倒的一侧,车门没有被卡住。他伸手拧了一下,冰冷的雨水从外面灌进来,淋湿手指,“啪嗒”一声,车门应声打开,瓢泼大雨全都被狂风吹进来,右肩上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洗礼的痛。
不远的高处,另一辆车的强光灯在频繁地开关,光明在雨幕里不甚分明,杜识迎从后车座里艰难地抽出腿,不平稳地落到地上,又去看了一眼翻倒的前车座。
画面有些令他作呕。
值得庆幸的是,大暴雨里,只站两秒钟,杜识迎的情绪就可以被洗涤十次。他呼吸了一口野外的空气,将两个抢匪惨不忍睹的现状暂时遗忘,开始思索下一步怎么办。
但还没有等杜识迎开始想,车后座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杜识迎有些意外,看着头破血流的曲江旭挤在一团扭曲的废铁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另一辆车的灯渐渐远去了,曲江旭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倾倒的车发出危险的摇晃声,他盯着杜识迎,说:“我的腿卡住了。”
杜识迎偏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匕首,事实上他的体力相当弱,现在能站着也不过是借力撑着。须臾,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风凉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腿砍掉。”
二十分钟之后,雨势小了一些,杜识迎坐在荒郊野外,靠在废弃的车身边闭目休憩,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大汉押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过来。
女人的衣襟很乱,杜识迎皱了皱眉,厌恶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和曲江旭说了几句话,打算把曲江旭拉出来,孕妇则被丢在一边,由一个人看守,杜识迎也被扔到女人身边。
孕妇低声啜泣着,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杜识迎并非抢匪,但仍然令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只有摸到腹中孩子的时候,才捡起了一些虚无的勇气。
她正哆哆嗦嗦,压在地上的手指突然覆上了一点冰凉,是杜识迎把手指挨在了她指尖上。孕妇吓了一跳,偏头看杜识迎时,却发现这个年轻男人并没有在看自己。
他冷冷地望着正在拯救曲江旭的几个男人,眉睫上染了风雨的微凉露珠,低声对她说:“别怕。”
曲江旭受了很重的外伤,被粗暴地从车里救出来之后,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靠在石头上又吐了好几口血,奄奄一息,他的手下有略知医学的,怕引起二次伤害,愣是不敢再动他。
曲江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人质,在心中斟酌许久,说:“让他们留下,你们先走。”
“老大,但是……”有人立马要反对。但曲江旭呼吸都已十分困难,反驳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剧痛撕裂了他的神志,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咬着牙说:“你们先走,把钱全都带走,先去老地方,记得短时间内不要去‘那里’。”
尽管无法,手下也只得听从,雨又有加大的趋势,他们冒雨把赃物全都转移到另一台车上,把曲江旭要求的通讯工具给了他,并留下了两个人质和一个帮手,开车离开了。
两个弱残孕人质被捆住手脚,毫不照顾地丢在曲江旭身边,孕妇吓得不轻,缩在一边哭;杜识迎则被捆绑的姿势弄得疼出了冷汗,把下唇都咬的血肉模糊,断续地吸气。
他正闭眼念大悲咒,面前突然丢过来一只手机,亮着熟悉的锁屏界面――是他白天在商场被缴走的手机。
几滴雨滴掉到屏幕上,杜识迎偏头看着曲江旭,他靠在石头上,出气比进气少,气息微弱,目光如炬,眼神像极了一只气喘吁吁的半死豺狼。
“二表哥,”他开口说,“救救我。”
断线的雨滴从云里落入人间,坠进城郊深山的一处悬崖下方,掉在青草末端,又混入泥沙。淅淅沥沥的微小声音在周遭响着,空气里有发动机烧坏的味道,有血腥味,也有青草土壤的气息。
孕妇胆战心惊地哭着。被曲江旭叫做“大伍”的黑衣人凶神恶煞地盯着杜识迎,像随时要把他撕成两半似的,粗壮的手臂蓄着力,青筋根根凸起。
然而在曲江旭一句“二表哥”叫出来之后,大伍和名为刘远丹的孕妇都惊掉了下巴。因为无论从哪种角度怎么费尽心思地观察,都无法从这两人之间找出一丝存在血缘关系的有迹可循之处。
他们的五官并不相似,一路以来,曲江旭对杜识迎的待遇也没有一丝亲情可言,更何况,也没有哪个表弟会绑架表哥后,路上想毁尸灭迹,便断然拿出尖刀对着心脏就捅。
但曲江旭确实这么喊了。
杜识迎垂头盯了一会面前的手机,勉强松开紧紧抿在一起的苍白双唇,扯了一个形式化的笑容,抬眼问:“哦?这是什么意思?”
“救我,”曲江旭全然忘记了一小时前他是怎么把那把匕首扎进杜识迎肩上的,他向大伍抛去一个眼神,壮汉顿时会意,上前几步,解开杜识迎身上的绳子,他高大的影子覆盖住杜识迎全身,曲江旭又虚弱地说道,“杜识迎,我知道你的人脉很广,一定有办法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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