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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之后,有人以为滇南新定,需以朝廷法度重振纲纪,当从京中派遣文臣武将前往镇抚地方,整肃军务。
殿中响起几位老臣的附和。
另一道声音却在此时开口:“臣以为滇南此时人心未定,贸然选派京中官员担任滇南军统帅,实为不妥。”
言慎出列道:“滇南军远离京师,风土人情与京城差异极多。若贸然以京官统帅,只怕将士不服,徒增抵触。当务之急,应是于当地推举一位深得军心,且不涉田焕嫡系之人,由他暂代统帅之职,稳住军心。待局势安定后,再徐徐以朝廷命官接替,方为稳妥。”
方才提议从京中选派人手入滇南的官员的微微侧首,与附和自己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见立在文官之首的宁宣没有说什么,他们便也噤声不言。
逆鹰已折,永安帝已确信言慎对他忠心不二,对其更为信任。他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目光从殿中一个个低垂的眉眼扫过:“言卿所言不无道理,那便依此法拟制吧。”
“着地方推举人选报于兵部,再由朕定夺。”
两月后,新任滇南军统帅的姓名递到兵部,又经过永安帝亲自朱笔圈定,最终选出了一人。
姓闫,名承煦。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到土匪的时候最放松,因为可以发疯,想骂谁骂谁
给谢予换的心路历程:我应该给谢予换个名字,就用他的字吧,谢承煦好听好听
但是不能用谢这个姓会暴露
言也不行,太明显
那就找找谐音字吧,燕……不行,严……不行,都有人用了,颜不符合气质,晏是国姓更不行
继续查,好吧,那就用闫吧
勤王
永安六年, 奸党猖獗,清流敢言之士或贬或流,在朝堂几无立锥之地。及至清名远扬的大理寺卿沈茂被罢黜离京, 各地沉默的异音化作请求肃清奸党的奏折, 一封一封, 堆满通政司的案头。
可没有一封能到达御前。
奸党盘踞于上, 统摄御史台事,把持言路。谁也没料到曾经的掌宪之人,一朝得势竟敢欺君罔世,与过去的宁党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弹劾斥骂的折子递上去便被截下来,转了一圈又落回他的案头。
所有声音皆被一只遮天巨手按住, 所有言辞皆石沉大海。
沧州知州孙厉性情刚烈, 见连发三封奏折都无回音, 再也按捺不住,自行入京请命,却被发现横死于半途。
有人看见了, 说是察事处的人动的手。
消息一出, 如墨染清池, 迅速洇湿染整片水面。一时间, 多地官员上书乞骸骨,辞官告老,以示抗议。
昭阳周边诸县连年遭遇旱情, 肥沃良田归世族所有,若欲丰年需悉数上交,若欲荒年则需以自家继续填补缺额, 且不会放出一粒米救济饥民,这些年岁全赖当地守官捐私购粮、开仓赈济才能稳住岌岌可危的局面。
如今当地守官齐齐罢职, 无人接管,百姓无米下锅,没多久昭阳诸地便开始怨声载天,听闻不少贫苦百姓已经开始去观音庙挖观音土,掺在日益见底的粗面中充饥。
七月既望,一个孩子竟在菩萨像底下挖出一块石碑,其上以朱砂书就几行大字:
社稷有恙,君王非正,人人可取而王之。
天降谶言,几句话如同遇风火星,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昭阳周边烧起来。
一人振臂,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云集响应,东拼西凑组成一支起义军。但因队伍中以老弱流民居多,也没有看的过去的兵器,不出三日,这缕刚燃起的火苗便被昭阳守军扑灭。
可谶言却扑不灭,它随风飘出昭阳,传到地北天南,传到更远的地方。
——君王非正,人人可取而王之。
连上天都说永安帝得位不正。
谢予死了,永安帝已失去支撑。当初在诸王纷争中落败躲藏起来的某些势力蠢蠢欲动,亦暗中厉兵秣马,欲图借着这股东风重振旗鼓。
柳白南便是其一。
他从前只是个穷小子,于承平末年趁乱起家。盛王登基后,他和残余旧部被京师一路追剿,躲进了滇南的深山老林里。这些年此人一直在深林中龟缩不出,如今也望风而动,首要目标便是拿下群龙无首的滇南军,占据这块易守难攻的宝地。
可等他出山,才不幸得知滇南军统帅早就换了人,那只他原本以为一触即溃的军队也早已今非昔比。
柳白南的乌合之众没撑过一天,便彻底被滇南军剿灭吞并。
九月暑气未消,连日大雨过后,南边的天气更是湿热不堪,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如今朝堂上早已分为言宁两党,言党和宁党分庭抗礼。言党在明面上恶事做尽,宁党站在言党的对面,倒是让宁党的名声越来越好了。”
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郭畅蒲扇摇出残影,仍扇不去鬓角的汗珠,他抬眼看向兵器架旁擦剑的背影,继续道:“你那时远在北境不知情,我祖祖辈辈都是京里人,就感觉这朝堂中的局势,好像又回到承平年间似的。”
那时朝堂也是言宁两家分庭抗礼,只不过名声全然颠倒。
“铮”的一声,利剑归鞘,刻有雪豹纹路的长剑重重投回兵器架里。
“用言家的名声洗清宁家的污名,他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谢予掌心扣在木架边缘,微微收紧,“他为了查清言家的冤屈,连死都不怕,又怎会因权柄让自己沦为天下唾骂的奸党?他一定是被逼无奈,若非被逼到绝路,绝不会这么做……”
想到一切可能的始作俑者或许就是永安帝,又想起时自己选了他,是自己助他坐上皇位,谢予就觉得恶心。
他声含凉意:“我当那晏淮是什么贤君明主,原来也是个昏聩无用的东西。”
郭畅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直跳:“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彻底修正我犯下的过错。”
“不成!”郭畅蒲扇都忘了摇,急急跑到他身前劝阻,“现在时机不对,军中的田焕嫡系才被肃清,新的营伍根基未稳,此时人心还不定,如何能以一方之力与京师抗衡?而且你难道想当一个乱臣贼子,遗臭万年吗?”
谢予寒声道:“若继续让昏君安坐龙椅,让清白的人淹死在天下人的唾骂里,我就是做那个乱臣贼子又如何?”
根本不敢想象那人在京城里承受了多少,只要稍微一想,五脏六腑便会被无数刀片割得鲜血淋漓,恨不得立刻冲进京城,将那人遭受的所有委屈痛苦,千百倍地偿还给那些逼迫他的人。
郭畅急得团团转,正不知如何再劝,忽听营帐外传来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你若当真成了乱臣贼子,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不出三息,扯着酒葫芦灌酒的人便被拽进营帐里。
郭畅知道自己的话远不及言中丞这位曾经的“养父”顶用,便想让他说几句振聋发聩的话来劝劝。谁料公冶兴不紧不慢地坐下来,仰头倒完葫芦里最后几滴酒,毫不客气地支使起自己:“你——去,再给老身打壶酒来。”
郭畅:“……”
还未应声,空酒壶已经抛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又听公冶兴补了句:“要那家老字号的,别像那小兔崽子一样掺了水糊弄。”
郭畅只能抱起酒壶,认命地走出营帐。
公冶兴对上谢予询问的目光,摸了摸自己酒坛子一样的肚子,悠悠道:“当初老身刚捡到那小兔崽子时,就觉得他身上戾气重,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就将他关进屋子里,逼着他每天练几副书画平心静气,好磨磨那身戾气。怎料他不懂老身的苦心,老身不放他出去,他就整日不吃不喝,还偷偷倒掉了几坛子好酒。”
他砸吧一下嘴,似乎在为那几坛遭殃的好酒惋惜。
“后来老身想了个法子,就说要拿他的字画去街上卖,得来的钱给他留着以后去京城报仇雪恨,他这才安分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在案前写字画画了。”
相比于公冶兴的滔滔不绝,谢予就显得格外沉默,似在思考这酒鬼为何会扯这些闲话。
“他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
公冶兴解释道:
“若非从中窥见了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就算有人把刀架脖子上逼他,他也是断然不会做的。”
谢予皱眉:“现在这个局面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愿意欺瞒皇帝也要将你送来南疆,不只是为了给你留条生路,定然也是因为你在这里,能做到他在京城做不到的事,有值得让他赌一把的东西。”
公冶兴起先还说得通透,后来也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确定道:“老身也不敢自诩能猜对他的想法,但倘若老身想得没错的话,那他真的是对你过于信任,也过于残忍了。”
外头传来郭畅打酒回来的脚步声。
公冶兴笑呵呵接过满当当的酒壶,凑到鼻下闻了闻,连道数声“好酒!”,拍了拍郭畅的肩头,又勾肩搭背将人拉出营帐同去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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