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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止心头郁结的情绪被三月的喜悦赶走了不少,只是刚被引进门,便听见正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啊啊啊啊啊!大人您没死啊!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正厅里,陈泯在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似乎是想扑上去趴在言慎膝头哭,但又十分忌惮在一旁盯着他的谢予,只能一边哭一边频频抬头瞄谢予,模样颇为滑稽。
陈泯哭得凄惨,言慎则揉了揉额角,一副“他怎么这么能哭”的神情,燕止嘴角忍不住动了下,道:“陈泯也是担心,先前夏子攸失魂落魄地进京,说你们遇到劫匪,你也生死不明,他可是吓惨了,又是烧香又是拜佛的,几天都没睡踏实。”
沈危也凑上去为陈泯说话:“你还不知道吧,你不在的这阵子,小陈泯可出息了,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从七品殿中侍御史啦!”
这番话奏效得多,言慎放下手,狐疑地望向眼泪鼻涕糊一脸的陈泯:“真的?”
陈泯点头如捣蒜。
主官不在,遇事总要有人来顶上,更遑论是先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候。
夏子攸他们带着言慎生死不明的消息入京,御史台上下乱成一团,陈泯化悲愤为动力,协助侍御史知杂事宋知逸揽下御史台繁杂的事务,立了几件功。虽然不大,但足够补上空了许久的殿中侍御史之缺。
陈泯得意地仰起脸,眼巴巴等着上官的夸奖,没想到率先听到的是一声玩味的轻笑。
谢予从言慎手边摸了个茶盏,上下打量完陈泯,评价:“一阵子不见倒是聪明了不少,挺好,免得以后再气哭你们大人。”
陈泯眼泪一抹,也不哭了,反驳道:“哪有!我可听话了,大人,您倒是问问他,我何时气过您?”
“你这是污蔑,诽谤!”
“你就告状吧,无论如何,你们大人都是向着我的。”谢予有恃无恐地饮尽了杯中残茶。
啊!那是他们大人刚刚用过的杯子!
陈泯瞪大眼睛,看了看言慎,发现他们大人面不改色,没有一丝责怪或者不悦的意思,好像谢予用自己的东西很正常一样。
陈泯呆滞,陈泯破防,陈泯裂开。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们大人每次离京再回来,和谢予这厮的关系就会突然变好很多!
友人安然归来,燕沈二人积攒数月的担忧终于找到了出口,都敞开了话匣子,陈泯更不必多说,恨不得一直赖在这里,在言府一待就不知不觉待到了酉时。
见天色不早,言慎便让三月去街口的酒楼叫了桌酒食送过来。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再配上一壶暖酒,将人款待到戌时。
燕止几人没有留太晚,戌时后便纷纷起身告辞,不打扰言慎歇息。因为明日,北胡首领阿尔泰及使臣便要入宫洽谈归附事宜,永安帝特意设下宴席款待,朝中重臣都要出席,御史中丞亦在此列。
御书房里檀香醇厚,永安帝屏退内侍,独自坐在窗边的灯烛下,对着灯光,一字一字、反复地读着手中的奏折。
“宁相要退位让贤?”
他抬头,看向前方站在阴影中的青年。
“家父年老体衰,无力胜任相位,遂让臣代为递上辞表,向陛下恳求致仕疗养病驱。望陛下恩准。”
永安帝不信,将辞表放到桌案上,打量着青年隐在暗处的神色:“这真的是宁相的意思?”
“是家父的意思。”
永安帝冷哼:“只是北胡的使者已然进京,和谈在即,宁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岂不是会让其余参与和谈的官员措手不及?不知宁相可有举荐继任之人?”
“家父不曾举荐人选。”
阴影中的人继续以温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华贵衣袍在烛光下偶尔流露出孔雀蓝的华光。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堂也是陛下的朝堂,任谁用谁,何人留任、何人继位,当由陛下决断。相位归属,亦由陛下圣裁。”
永安帝很意外,一个在官场经营三十多年,权势滔天的老丞相,真的会在退场前,将权柄干干净净地交还给皇帝?
他再次审视青年半晌,缓缓开口:“朕以为,他会举荐你这个独子继位,毕竟大晟多位丞相都出自宁家,由宁家人接任,也是名正言顺。”
“倘若这相位落到旁人手里,宁相可甘心?你可甘心?”
“宁家和臣谨遵圣意,相位在谁手中,宁家便在谁下。”
“倘若朕将这个位置交给言卿呢?”
见青年终于默而不言,永安帝低笑出声,沉吟须臾继续道:“开个玩笑罢了,言卿到底年轻了些,不能服众,镇不住底下那帮老臣……如果可以,不知宁参政可愿继承相位?”
“宁参政一直协助宁相处理政事,不仅熟悉朝中政务,还正当盛年。朕觉得由宁参政来继任,最合适不过。”
宁宣自阴影中步出,走进烛光中缓缓向上首躬身:“臣唯有肝脑涂地,一生忠于陛下,拼力辅佐陛下得偿所愿。”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永安帝眸光移向晦暗的窗外,无声叹了口气,“你们这般做,有何条件?”
“陛下圣明,”宁宣撩袍跪地,“宁家要的不多,只要陛下给宁家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过往种种悉数不究,让宁家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朝堂上。”
“为了表诚意,臣愿找出所有对陛下有二心的臣子,帮陛下除去一切不忠之人。”
赐婚
燕止他们是告辞了, 谢予却是不愿走的。
先前在青枫镇的那段时日,他早就习惯了日日和言慎黏在一起的感觉,如今回了京竟然要装出各回各家的样子, 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 委实煎熬。
但他也知道言慎脸皮薄, 燕止他们又都在场, 他要是赖着不走,言慎能在桌子底下把他掐死。无奈之下,只好先假模假样地随着众人一同告辞出了言府,待那几人走远后,他脚步一转拐进后巷, 又轻车熟路地翻墙翻了进去。
言慎仿佛猜到了他会去而复返似的, 东院寝居的门居然没有闩。
推门进去时, 言慎已经在床帐里躺下了,正靠着床头翻阅折子,清隽的轮廓在灯影下柔和不少。
谢予走近了, 明知故问:“这是特意给我留的门?”
“别自作多情, 是我忘记闩了。”
谢予别有意味地哦了声, 语调拖得很长, 颇为戏谑。言慎早就被他这死样子气得没脾气,没说什么,将折子收了起来, 转过身躺下。
看到那折子是滇南巡查御史发来的,谢予拿过来翻了两下:“这是那位去田焕军中纠察军纪的监察御史发来的?那边情况如何?”
“确实该整饬一番了。”
言慎依旧维持着背过身的姿势:“田焕旧部拒不配合,不仅将监察御史在营帐中扣了一天, 还动了手,所幸人没有大碍。”
谢予惊讶:“这么猖狂?”
言慎没有否认, 道:“这是个将宁党的势力从滇南军中清出去的好时机,待明日我将折子递上去,看陛下如何定夺吧。”
谢予将奏折放在一侧的案头上,顺势在言慎身旁躺下,从背后将人抱住。就这样还不消停,偏要凑近言慎耳边嘴贱:“咱们这般没名没分,还偷偷摸摸的,像不像是在偷情?”
言慎哪能忍受如此露骨的调侃?
毫不意外,谢予又挨了一脚踹。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今晚就去树上睡。”
差点被踹下床的谢予老实了,兀自低笑了声,便再也不说话了,安安分分地将人揽住。
言慎的心情却一直无法平复。
他知道谢予那浑话是随口一说,或许根本没深想,只是想看他色变,可那句“没名没分”一直在脑子里转,搅得他一夜都睡不踏实。
他们中若有一个不在朝堂上,或许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可他们都在,且都站在无数双眼睛注视的位置上,有些事确实身不由己。
稍微行差踏错一步,都会成为有心人握在手中的把柄。
弯月渐斜,透过窗纸在床帐上撒下银光。
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声,谢予的手臂依旧揽着他,身体毫无防备地紧紧贴着自己。
言慎轻轻翻过身,望着对方舒展的眉目和依旧挂着浅笑的嘴角,望了很久。
最终他也伸出手回抱住面前的人,将脸埋在他起伏的胸膛里,闭上眼,一下一下听着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浅淡干净的气息,在心中极轻地道了句对不起。
和谈在翌日正式落定,北胡首领阿尔泰在鸿胪寺典仪上亲手递上国书,用生硬的汉话发誓归附大晟,永不来犯。
酉时,款待和谈来使的宫宴便在麟德殿中摆开。
天色稍暗时,言慎从停稳的马车中掀帘而下,在见到从对面的马车里出来的人时,微微一顿。
正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执,宁宣宁怀彰。
言慎虽近日才返京,但这位老丞相之子如何春风得意的消息也听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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