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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什么?”
“听闻此次边将述职后,陛下有意将殿前指挥使的位置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听说是剿海寇有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算是破格提拔。”
谢予警惕:“言大人这是嫌弃我年纪大了?”
言慎:“……”
“你脑子里整日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言慎决定不再和他说话,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谢予的手臂却又缠上来,将人捞进怀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殿前指挥使掌禁卫近天子,能一飞冲天坐上这个位置,要么是陛下亲信,要么是各方势力的平衡点。陛下被宁党掣肘多年,手上能用的人不多,想多抬些新人也是常事,所以才选了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既不怕他结党,又便于掌控。”
“原来将军还是看得明白的,”言慎语气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将军整日只知招猫逗狗,半点朝堂之事都不关心呢。”
“那帮谏官早就因此事吵翻了天,都恨不得血溅丹陛,我自然也知道一二。”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感受到言慎周身气氛不太对,分明方才还能松快地调侃他,现在却又像被寒霜覆住了般。
“怎么了?”谢予轻声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父亲,”言慎默了会儿,声音平平的,“听说他就是那么死的。”
“听说?”
“我方才其实去见了长公主,她告诉了一些关于言家的事。”
言慎很少和旁人说自己的事,可现在,他听着身后人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忽然很想说出来。
“先太子病故后,先帝沉湎于丧子之痛,无心朝政,甚至沉迷秘术,日渐昏聩。我父亲身为谏议大夫,以死相谏,在金銮殿上撞柱而亡,我母亲因此事悲伤过度,生下我后没过多久也仙逝了。”
他听到耳畔的心跳声突然重了几分,那怀抱在他腰间的手也跟着揽紧了。
“从小府里的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便信了。”
“但若按长公主的说法,我知道的这些,并非是真的。”
谢予笑容早已收起,神色也肃了下来:“言大人也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言慎没说话,安静到谢予以为他睡着了,才又听他低低开口:“你也觉得她真的是疯子?”
这种宫闱秘事,谢予未曾刻意了解过,对长公主仅有的认知也是在与旁人闲话时才得知的:“或许吧,难道言大人觉得不是?”
言慎被问得怔了下。
这种秘事他也说不清,虽不知长公主嘴里的是不是疯话,可今日一见,长公主的种种举动总让他觉得此人未必像表面上那样疯疯癫癫。
言慎掀起眼帘,清透的眸底映着微弱的烛光,声音低得如同在问自己:
“我能否信她?”
“你心中已有决断,不是吗?”
谢予的声音落下后,言慎没有否认。
确实,从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起,便是已经对过往深信不疑的真相产生了质疑,否则他不会问,不会犹豫,不会辗转反侧。
言慎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翻过身来,指尖无意识地揪了揪谢予的衣襟,自言自语道:
“若这一切都是长公主自己刻意为之,让旁人都以为她疯癫痴傻,这么经年累月地装下来,定会很苦很累,她图什么?”
谢予静静听完他的话,“嗯”了一声,伸手包住他揪住自己衣襟的手,问道:
“那你呢?”
言慎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眼,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觉不觉得累?”
谢予想,从承平二十三年到永安五年,他一个人走来,定然极苦极累。
他年岁分明也不大,和萧珞差不多,萧珞还在京中斗鸡走马,没心没肺地呼朋唤友,而怀里的这个人,眉眼间已不似同龄少年人那般意气风发,只剩沉甸甸的冷寂。
可这份冷寂却从来不是他生来就有的,未尝不是为了在腥风血雨的朝堂立足,才不得不将自己变成现在的模样。
谢予等着他承认,可言慎忽然抽出手,从他怀里退出来,翻过身背对着他,拉起锦被像幼兽一样将自己裹起来,重新建立起防御的姿态。
“将军多心了,我可不觉得。”
言慎缩在被褥里闷闷出声,一道声音倏然落入耳中,轻而易举地拆掉他刚筑起的防线。
“是吗?”
“那言大人怎么哭了?”
直到温热地指腹轻轻蹭过眼尾,言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凉意,抬手猛地摸向自己的脸颊,发觉自己已在不知何时落下两道水痕。
他更气自己了。
自己何曾在清醒时这般失态过。
还有谢予,明明是个狂悖暴戾之徒、不守规矩礼数的混账,满口浑话的无赖,为什么……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让他心里堵堵的,酸酸的,像有什么被他压了数年的东西,控制不住地想宣泄而出。
言慎在心里埋怨着,先暗地里责怪了谢予两句,又顺带着骂了一遍自己,却没有推拒揽过来的手臂,一言不发地让他抱着,任由那股酸涩的感觉在胸腔里翻涌。谢予猜到是自己的话把人弄哭了,无声轻抚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像在安慰一个在外面受了满身委屈,又不敢哭出来的孩子。
直到外头雨声渐歇,天光浮现。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
临发前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大改了一遍,相当于重写了
台谏
难熬的情绪在温暖中一点点化开, 这一觉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言慎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无所觉。
今日天一亮, 御驾便要启程回宫, 那人确实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先帝忌辰过后, 朝堂诸事亦回归正轨。边将述职, 兵部核定军功,吏部评议升迁,御史台倒没什么可插手的,只负责从中监督。
此番评功论职之后,最为人瞩目的, 并非战功赫赫的北境军, 而是一个众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听说那个贺向行本是个不起眼的偏将, 前阵子海寇大举进犯,他发觉主帅意图叛逃,当即割下主帅首级, 率三千残兵镇住全军追击贼首, 这才保住整条沿海防线。吏部本是给定了四品的官阶, 怎料陛下念他忠勇可嘉, 竟直接提到了三品,让人未及弱冠便当上了殿前指挥使。”
“你们不觉得这个位置有些微妙么……”
“微妙?哪里微妙了?我倒是觉得宁相的态度才微妙呢。往常有这般破格拔擢的,早就有人上奏反对了, 这回虽也有,但都是风声大雨点小。而且先前陛下想重用什么人,宁相都要横插一杠, 可这次……宁相竟未作什么反对之辞,像是默许了似的。”
言慎来到御史台时, 正好听到几名御史在廊下议论纷纷。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贺向行的任命和宁党的默许在他看来是意料之中的事,让这个锐气正盛的新人闯入朝廷中枢,首当其冲不会是他们这帮文臣,而是某些在朝中声望日隆,需要被分权敲打的武官。
而宁相之所以没有出言反对,大抵因为他也乐见其成。
历朝历代,最忌武将权柄过重、尾大不掉,而如今朝中唯一能担得上这个评价的,只有一个人。
几名御史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连忙噤声行礼,其中一个人壮着胆子上前问:“大人,谏院那边已经有不少谏官打算联名上奏反对此事,我们要不要也……”
“在其位谋其事,御史台纠察百官,谏院规谏君主,各司其职。谏院的事交给谏院便是,不必掺和。”
“可是……”
那御史迟疑了下:“谏议大夫来了,正在燕休堂候着。”
言慎顿住本欲离开的脚步:
“陆穗禾?”
一旁的御史称是。
微风吹拂而过,吹起言慎身前散落的长发。他沉默片刻,抬步往燕休堂的方向走去。
左谏议大夫陆穗禾,谏院的上官,也是他父亲生前的同僚。
如今台谏渐有合一之势,御史可谏君主以明理,谏官亦可弹百官之不职,按理御史台和谏院应该来往密切,实则不然。
个中缘由也并不复杂,其一是他因父亲的事对谏院或多或少有些芥蒂,入朝后除了公务,和那边的人便没多少来往。其二便是他初领御史台时,那边的谏官没少攻讦过他年少不堪重任,自然也不愿与他牵扯过多。
陆穗禾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登门,自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更不是什么联络情谊。
“言中丞可让老夫久候啊。”
燕休堂内,陆穗禾一身简朴官袍,端坐在南窗边,面前的茶盏早没了热气,显然已在此处落座多时。
“陆大人见谅,前面有公务耽搁。”言慎微微欠身,随即吩咐小吏重新看茶。
冷掉的茶盏很快撤了下去,陆穗禾端起新茶,轻轻拨开浮沫饮了一口,望了眼窗外静谧的景色,感慨道:“还是言中丞这里清静,新任殿前指挥使继任后,老夫那里的人都乱成了一锅粥,一个个焦头烂额。你们御史台的人倒是不慌不忙,悠闲得很,言大人可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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