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的越归翼愣住。

    ‐‐盛年醒来了。

    披了满肩银灰长发的青年帝王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脸上尚有余温的泪水，推门而出。

    玉罗刹越过独孤求败，将他抱了个满怀：&ldo;怎么了？怎么了盛年？&rdo;

    盛年埋进玉罗刹的胸膛，有人抱了后哭得更大声了：&ldo;呜呜呜哇哇……&rdo;

    怀中的青年人苍白而透明，全身上下的皮肤布满撕裂又愈合后留下的痕迹，细白若蛛丝，密集胜蛛网。

    这些伤痕精准分布在每一根血管的中央，显然那些曾支撑青年人生命的长生种藤蔓，就被青年从这里一根根挑出。

    而青年人身后的房间里，血色凌乱地涂满六面内墙，长生种藤叶被烧毁的余烬散发出的焦香之气顺着门缝弥漫飘散。

    &ldo;是疼么？&rdo;

    玉罗刹审视这一尊釉色透白的冰裂纹瓷像，轻声细语，连呵口气都克制。

    他实在战兢，疑心只要指尖一点，面前的心上人就会哗啦碎成一地。

    &ldo;疼！好疼好疼‐‐&rdo;盛年委屈地挂在他身上，双腿面条一样柔软地在地上涂来涂去，控诉道，&ldo;疼得我睡着后做了个梦！&rdo;

    &ldo;好孩子，勇敢的好孩子……我真怕门开以后，等到的是你的尸体……&rdo;

    玉罗刹吻了吻他的发顶，手掌隐蔽又不那么隐蔽地，按上盛年的左胸。

    他松了口气：&ldo;还好，心还在，也完整。&rdo;

    盛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道：&ldo;心怎会不完整？我以暮山的身体先试了一遍，虽失败了，也证实了靠着&lso;百病消&rso;一边愈合一边将长生种从身体里清理出去乃可行之事。

    &ldo;玉罗刹，我在你眼里是愚蠢之徒么？同一个方法，有了失败的经验，我怎会失败第二次！&rdo;

    玉罗刹抚摸他背上的发，自省道：&ldo;是，是我愚钝。&rdo;

    &lso;是我愚钝，你并非乐于对自己施加痛苦的自戕之人……除非你仗着长生种设局或自娱。

    &lso;可我当真愚钝到不知你么？你如斯骄傲，且你的骄傲都藏在庸人无法理解之处，你有太多不可摧折的坚持，若毁了你的坚持你便不屑苟活！&rso;

    玉罗刹忍不住问道：&ldo;盛年，不要瞒我。若此法注定失败，你便会放弃拔除长生种么？&rdo;

    盛年笑了，不以为愧反以为豪地道：&ldo;当然不。我生而赤条条地来这世上，死也要干干净净地走！&rdo;

    说完这句，鼻子一酸，又掉下泪来，把眼睛埋在他的肩膀上擦擦擦：&ldo;呜呜，玉罗刹，你不喜欢我了！我这么难过你都不安慰我！&rdo;

    玉罗刹只能放弃追究：&ldo;好孩子，做了什么噩梦？&rdo;

    盛年道：&ldo;不是噩梦，是好梦。&rdo;

    玉罗刹道：&ldo;让你掉眼泪的好梦？&rdo;

    盛年道：&ldo;我快忘了梦到什么了，只一想到梦中的感觉，就难过得想要落泪，又释然地止不住落泪。&rdo;

    惊恻爬上了玉罗刹的背，他不安道：&ldo;真的么？真是个好梦？我很少见你哭，这还是你第一次抱着我哭。&rdo;

    盛年的心绪反而静了下来：&ldo;婴儿总用哭声拥抱世界，在中年功成名就，在晚年以死亡作别，我正好反了过来。哈，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我在生前‐‐玉罗刹，你该为我庆祝，我终于出生了！&rdo;1

    盛年说着，目光越过玉罗刹的肩膀，与不远处阴山般默立的越覆潮对视，恍然道：&ldo;子女的新生，果然要以&lso;弑父&rso;为代价。&rdo;

    &ldo;若你从此要与我作陌路人，那你确已杀了我了，&rdo;越覆潮道，&ldo;但你仍爱我，你我仍然相连。&rdo;

    感情是怎样一株寄生的菟丝子？

    扎根在回忆里，融化在骨血里，与盛年相伴相生，成为盛年这个人不可割去的一部分。

    盛年从玉罗刹的怀里流出来，拨着他的肩膀令他转过去，跳上了玉罗刹的背。

    盛年道：&ldo;是，我仍爱你，那又如何？

    &ldo;我从前便太爱你，爱到连不言说地在心中恨你都怕燎伤你的衣角。

    &ldo;直到现在，我仍爱你‐‐你希望我看到你这个人，而非你这个父亲，我拒绝了你，以剑还箭，从此父子亲缘断绝、两不相欠。&rdo;

    越覆潮道：&ldo;从此，你不会再以儿子仰望父亲的眼睛看我，越覆潮这个人，得到了进入盛年这个人视线中的机会。&rdo;

    盛年道：&ldo;不。你忘了？我说过，失去父亲这一身份后，越覆潮这个人在我这里‐‐毫无价值。&rdo;

    &ldo;啊。&rdo;越覆潮道。

    &ldo;……啊。&rdo;越覆潮发出声音。

    越覆潮的胸口，谧谧地淌出鲜艳的红。

    他迟钝的知觉直到这一刻，才被纯钧刺得痛楚难当。

    盛年仍爱越覆潮，这个曾经的父亲。

    爱到直至断绝亲缘之刻，一种从决裂中出生的&ldo;爱&rdo;，仍替他满足了越覆潮的一半愿望。

    一半。

    往后时日，越覆潮都将沐浴于这一种&ldo;拥有被盛年看见越覆潮此人之可能&rdo;的爱中。

    与此同时，失却了父亲身份的越覆潮，也永恒拥有了&ldo;不可能被盛年看见越覆潮此人&rdo;的无视。

    &ldo;是，我仍爱你。&rdo;盛年道，&ldo;爱到想看你因我痛楚、因我落泪，看你因为我，往后余生的每一刻都沉没在&lso;求不得&rso;的苦海中，反复回味这一剑‐‐

    &ldo;回味这你离幸福最近、也最最遥远的一剑。&rdo;

    &ldo;真狠心啊，归翼，&rdo;越覆潮盈着两行清澈的泪，赞叹地沉迷地哀求地望着他，&ldo;无从转圜？&rdo;

    盛年道：&ldo;无从转圜。&rdo;

    他说：&ldo;我是个会为了满足自己伤人心的恶人，越是亲近的人，就越爱伤他。始终如一，不曾有半丝改变。只是我一直克制着，不舍从你身上取食。&rdo;

    说话间，盛年像一只小动物般，趴在玉罗刹背上蹭蹭他的脸颊。

    玉罗刹更觉得，是虚伪的饕餮在对它圈养的盘中餐撒娇。

    虚伪的饕餮长眸眯弯，从玉罗刹背上跳下来，蹦跳着到越覆潮跟前，餍足地欢笑：&ldo;越覆潮，从前是我身为亲子，渴求你的爱；如今是你身为越覆潮，乞求我的注目。&rdo;

    &ldo;多鲜美啊，越覆潮？&rdo;盛年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冲远方张开双臂，宛若鸟儿揽苍穹入怀，衔笑轻吟，&ldo;当我丢弃了你，才真正得到了你‐‐也得到了我自己！&rdo;

    归翼归翼，何须归巢？

    自由快乐的鸟儿，本该于盛年展翅。

    天空之下、目之所及，皆是他巡飞的领土！

    &ldo;……也好。我从前无视越归翼，如今你无视越覆潮；我从前给你无事不可为的自由，如今你亦将这除做你的父亲外一切皆可为的自由还我。你的身上，处处皆是我走过的痕迹。&rdo;

    说到这里，越覆潮回以盛年清凌凌的微笑，道：&ldo;你我互相给予对方最不想要的东西以言爱，而在你将纯钧插入我的胸膛、与我两清之刻‐‐你我的灵魂，也永恒地刻在了对方的身体里。&rdo;

    盛年没有反驳。

    盛年的感情，是怎样一株寄生的菟丝子？

    若抹去越覆潮刻在盛年灵魂中的痕迹，便也杀死了盛年的一部分。

    盛年，不再是盛年。

    &ldo;如今你拔除了长生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归翼。&rdo;越覆潮温温柔柔地嘱托，&ldo;在你活着时，我甘愿忍受你赐予我的&lso;求不得&rso;；至于你死后……&rdo;

    越覆潮笑。

    一个走火入魔十年而不显疯狂之人，刻骨疯狂的温柔之笑。

    回答他的是盛年的四个字：&ldo;与我何干？&rdo;

    回答盛年的是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独孤求败：&ldo;我替你看着。&rdo;

    越覆潮离开了。

    回到了他已经被摘去&ldo;靖北王府&rdo;匾额的府邸，回到了他冰冷十年的坟墓中。

    次日，宗管家敲他的房门，只余一张留字飘转‐‐

    &lso;赴秦皇仙岛，再寻长生种。&rso;

    玉罗刹背着好似没了脚的撒娇兔成精的盛年跃出西湖，将他压倒在帝寝的龙床上。

    玉罗刹虎口圈着他的脖颈，指腹危险地在他的大动脉上游移，问他道：&ldo;还有多久？&rdo;

    盛年拿食指点住两边脸颊，向上撑起，露出两排阳光的白牙：&ldo;啊呀，被你发现啦？&rdo;

    玉罗刹手腕一颤。

    指腹下的脉搏均匀、平稳。

    这句话，不是盛年的戏弄。

    盛年见没逗笑他，扯了扯他的袖子道：&ldo;我想赏上次没好好赏的昙花，吃用西湖边上摘下来的新鲜柿子做馅儿的糖麻薯。&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