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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手臂横出,手背贴地,掌心恰恰托住越覆潮即将触地的左膝。
在最后一瞬赶上。
&ldo;陛下驾到‐‐!&rdo;
远在数十米之外的传呼声此时方至。
&lso;是靖北王先听到了陛下的脚步声,远处的陛下紧接着察觉了靖北王的动作,唯追不上陛下的銮驾被落在了最后……&rso;
&ldo;拜见陛下!&rdo;苏我权矜行礼道。
&ldo;拜见陛下!&rdo;宫门口的侍卫群臣百姓行礼,随靖北王而来的仪仗队一并跪拜。
盛年一言不发,一寸不动,也不抽手,就这么梗着背半蹲在越覆潮面前,沉硬地注视他。
越覆潮抬首,回视。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望进另一双狭长而眼尾威厉如弯刀的丹凤眼中。
如何描述这一段目光交接?
像天上的星星坠进地上沉默的深潭,像无机质的石头将自己砸入亘久焚烧的剑炉。
如渺小的萤虫扑向宏大的星河,又如神祇将自己献祭给信徒。
越覆潮眼睫挥动,在羲遐的眼中,感到了要被永久封存于棺中的冷、和蚀骨融身被其泡茶而一盏饮尽的烫。
越覆潮并不移开眼睛,用自己的双眼抓住对方的双眼,仿佛要借此连带着抓住这双眼的主人,嗓音静远:&ldo;陛下,请容罪臣行礼?&rdo;
帝王嘴唇翕动一下,露出一隙纯白的齿,喉结黏稠地滚动一次。
两次。
什么表情也没有。
什么话也没说。
越覆潮扫视他全身,本就寒漠的嗓音淡如不染尘情的云,了无痕迹地穿过众人耳畔,却无端诚恳:&ldo;今日纳质之礼,陛下穿得简单了些。&rdo;
&ldo;是么。&rdo;帝王道。
一身墨青到发黑的服饰,颈边扣子碧玉通透,彩链自右襟垂坠;袖口处镶了一排细碎的白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十万种光彩。衣服下摆如龙鳞装的书页一片片层叠着散开,布料硬挺得可以割喉,定睛细看,有黑龙暗纹正跨越隔断的布片无声遨游。
青黑的衣,旋散的下摆。
便衬得帝王整个人白得苍寂,瘦得轻薄。
白龙鱼服,低调但华美。
用料之奢且不论,仅时间就至少要数个顶尖绣娘耗费数月以上,才能制得帝王这么一件&ldo;常服&rdo;。
落在越覆潮口中,却成了&ldo;简单&rdo;。
也确实简单。
礼制上的简单。
&ldo;朕穿什么,朕皆为朕。&rdo;帝王道,&ldo;乃朕成就大汇,非皇袍成就朕。&rdo;
答非所问,避开了越覆潮所问的‐‐
&lso;怎不穿典礼冕服,以纯然帝王之身来见?&rso;
&lso;怎不以纯然帝王之身,来受我的跪拜之礼?&rso;
越覆潮眼睫又扇动一下,憾叹道:&ldo;我还不曾见过陛下冕旒加身的姿容。&rdo;
帝王道:&ldo;王爷很迫不及待么?&rdo;
‐‐&lso;很迫不及待地向我下跪么?&rso;
越覆潮道:&ldo;既为质入汇,这是罪臣应有之义。&rdo;
帝王问道:&ldo;王爷就如此甘心,一派柔顺媚服之态,毫无自尊廉耻之心?&rdo;
&ldo;自尊?廉耻?是身为一国王爵却被自己的国家出卖,不得不向你这位敌国帝王下跪称臣的自尊?还是‐‐&rdo;越覆潮上身前倾,正面凑近帝王的面颊,轻轻地问,&ldo;身为父亲,却要向你这个亲子叩首臣服的……廉、耻?&rdo;
几乎耳语。
盛年目视他。
一寸不动,一言不发。
&ldo;你心跳快了,&rdo;越覆潮微挑眉,&ldo;只是听我说这些,便这么喜欢?&rdo;
盛年无甚表情,强行克制着自己,不给出任何反应。
越覆潮却听到,他的心跳又快了一分。
&ldo;世俗尊卑立场,父子人伦纲常,这些东西……&rdo;越覆潮顿了顿,眼尾忍不住下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成了两轮倒悬的弦月,寒漠的嗓音染上糖葫芦凉丝丝的甜意,带了些不可察的欣悦,&ldo;羲遐,但你喜欢,我便欢喜‐‐无不可为,无不应允。&rdo;
‐‐&lso;故我迫不及待。&rso;
‐‐&lso;迫不及待地想满足你的戏弄,取悦于你。&rso;
盛年道:&ldo;即便我欲戏辱于您,以您之含恨咽苦为乐?&rdo;
越覆潮道:&ldo;若你喜欢,我便欢欣鼓舞,何足妨害?&rdo;
盛年道:&ldo;即便我如此设计于您,您也似乎对我无恨、无怒?&rdo;
越覆潮眷眷地注视他道:&ldo;你肯报复我,比你压抑心中不平好太多倍。我之羲遐,既愿如此亲近于我,唯受宠若惊不及。&rdo;
分明是来自亲子的报复,大逆无道、居心恶毒,在他眼中却成了难得的&ldo;亲近&rdo;。
盛年怔了数息。
似在消化他这绝然反常、绝然出乎自己预料的反应。
夕阳坠在他耳边,笼下浓重的影子,一并笼住了身前将跪不成的父亲。
在这不可测的安静中,越覆潮握住对方垫在自己膝下的手,欲将之抽出,问他道:&ldo;羲遐?&rdo;
盛年被他握住的那一圈手腕似烙了铁,烫得盛年自匪夷所思中惊醒,烫得他要站起来,却因久蹲腿麻、身形不稳地摔去,越覆潮立时施力,令摇晃的青年人摔在自己怀里,连同他急促的呼吸也一并摔落在耳畔‐‐
被青年人按肩,猝不及防向后跌倒在地上。
华服如倾雪开了满地。
&ldo;……你简直有病。&rdo;站定的盛年骂道。
越覆潮手肘向后撑地,支着上半身望去,整个人皆切对方的阴影中,眼底惊讶未褪、不解又起,神祇般尊贵清淡的面孔上是无措与近乎无辜的茫然:&ldo;……羲遐?&rdo;
这两个字,不是盛年的字,而是两头贪婪噬人的洪水猛兽,一左一右地暴跃而出,狂啸着刨地而来刹那咬上盛年的衣角,教盛年霎时一退两退‐‐
挥袖转身,大跨步走向宫门。
急得慢一步就要被咬上。
&ldo;踏踏踏。&rdo;
宫墙流沙,周遭景色皆幻,唯身后始终保持一步之距的脚步声,清晰而如影随形。
盛年头也不回地呵斥:&ldo;别跟着我!&rdo;
越覆潮道:&ldo;若不允我跟着你,我便只好将目之所及的人一个个杀过去,直到你愿意理我。&rdo;
盛年径直向前,冷道:&ldo;你有病?&rdo;
越覆潮低笑道:&ldo;我早在十年前便走火入魔,此乃人尽皆知之事。&rdo;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曼声叙说:&ldo;十年至今,一日不曾出魔。&rdo;
盛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越覆潮却有话要问:&ldo;为何不开心?我哪里做得不好么,羲遐?&rdo;
盛年道:&ldo;好?哪有不好?您连尊严和脊骨都递到我的脚下任我踩踏只为博我欢心,为父卑微婉转至此,您还能有哪里不好?&rdo;
&ldo;你生气了,羲遐。&rdo;越覆潮道,&ldo;是生我的气么?你觉得我不知自重、轻易作践自己,哪怕是为你辱及自身‐‐你也为我动怒?&rdo;
盛年踏入金銮殿:&ldo;哈,要折辱你的是我,为你将遭折辱而动怒的也是我?我是活得太闲,还是犯了蠢遭了瘟,专爱干对自己出尔反尔的事?&rdo;
越覆潮亦步亦趋,在他身后轻道:&ldo;因为你爱我,羲遐。&rdo;
‐‐&lso;你爱我,故施暴不忍,珍之不能,辗转自苦。&rso;
盛年在御阶旋然转身,指向脚前铺满汉白玉砖的地面:&ldo;跪下。&rdo;
越覆潮看向他手所指的方向,微惊之下退却小半步:&ldo;陛下……不登阶上龙椅么?&rdo;
盛年掀袍,在第一阶御阶上坐下来,道:&ldo;在这里也罢,上龙椅也好,你跪的都是我,有何区别?&rdo;
越覆潮沉默。
当然有区别。
他若上龙椅,自己便是以质臣之身跪大汇帝王盛年;
他若坐于此,自己便是以亲父之身跪亲子羲遐。
盛年掀了下嘴角,抬头望他道:&ldo;为何犹豫,王爷?为何不跪?你是否早已算到这一切?当你毫无异议地接下赵构命你入汇为质的圣旨,又将&lso;羲遐&rso;这与&lso;盛年&rso;之名音韵相合的一字予我,向我暗示你已知我汇帝的身份,你是否就早已算到这一切、算准了我的性情?
&ldo;算到当我发现你竟是明知山有虎而甘向虎山行,我定然受宠若惊、惊惶不已,定然因爱你而退却,半分玷污都不愿加之于你身‐‐!&rdo;
盛年戛然止音。
越覆潮倾身,左膝触地,右膝随之跪屈。
他弯曲了脊骨,那双冰砌玉雕的、曾执纯钧射神弓的双手,按在蒙灰的汉白玉地面之上;从来冷觑山河、即便尊师父母皇帝后土都不曾令其低下的头颅,依礼一寸寸垂落、沉沉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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