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页
熟悉。熟悉。熟悉。
一处熟悉,便发现百处熟悉。
这书整齐的模样熟悉,这桌案上活泼成塔的橘子熟悉,这偌大的书房内随处可见的各色宝石玉珠也如此熟悉!
熟悉。熟悉。
为何如此熟悉?
玉罗刹背抵书架,按住太阳穴,仿佛听到天魔迷心大法自脑海深处发出摇摇欲坠的嘶吼!
&ldo;陛下驾到‐‐!&rdo;
汇帝下朝了。
玉罗刹猛然抬头,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副画。
画上的青年端昳庄俊、脉脉含情,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空白不墨。
显然被作画人爱重到了心肺里。
一幅笔触玉罗刹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玉罗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的画!
&ldo;踏、踏、踏。&rdo;
是帝王的脚步声。
玉罗刹转首。
门角处,一缕赤红袍角先露,金色纹绣浮于其上熠熠反光,而后铁片交击声铮然作响,一只银铁鳄皮靴落地。
&ldo;听闻玉教主上月曾到访朕之居所,&rdo;帝王人未现而声先至,如满架青铜编钟激水而扬,宏澈悠远,&ldo;今日又至,倒是朕有失远迎了。&rdo;
玉罗刹低低地笑了起来,语调丝柔而尊贵:&ldo;陛下欲取本座的西方魔教,怎不亲自来问本座?只派两个不成气候的小喽啰,是看轻了本座,还是在侮辱你自己?&rdo;
于是帝王在门边现身。
满身朱红正色凝血般沉敛,一头威狞的黑龙自腰际盘旋而上,鳞爪分明地缠过脊背与左肩,在胸前垂落龙首。龙须飞扬,龙眸比深渊更静,龙尾裹缠着帝王的小腿摇曳。
帝王的面孔隐于十二冕旒之后,深若万丈裂谷,凛然不可窥视。
其冕旒、衣摆、袖口、肩玉、带銙等处,皆饰以各色玉石彩宝诸珍,嵌缀有度,宝光内敛,于肃穆中显出世间极权者之雍容贵重。
唯那铺了满背的银灰色长发,为帝王增添一抹挥之不去的神秘和苍凉。
玉罗刹目光成刃,向帝王掩映在十二冕旒之后的面孔刺去。
他听见帝王说:&ldo;人间琐碎,世人凡庸,朕总要为自己留几个尚算好玩的敌人,才能叫这生活不要太过寡……&rdo;
帝王忽然看着他的颈项,熄了声。
玉罗刹则看见了帝王的左耳。
咬痕未愈,坠着一只由黑色发丝编作的同心结的左耳。
他曾无数次将那耳垂舔舐吮吻,闭着眼睛都能用舌尖凭空描摹出其耳道走向的……左耳。
‐‐原来帝王是佳人。
玉罗刹看向那墙上的画,道:&ldo;陛下,敢问我为心上人所作之画,为何在你的墙上?不曾想,陛下竟是个不问自取的强盗么?&rdo;
&ldo;朕才要问,朕送予摄提的颈饰,为何戴在教主的脖子上?呵,想不到教主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连自己儿子的私物都要抢?&rdo;
&ldo;是啊,陛下,这都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这么臭不要脸,不仅连我儿子的定情信物要抢,就连我儿子的心上人,也要跟着一起抢!&rdo;玉罗刹话音未落,身形影动,悍然起身上前,一把抓起那垂旒!
帝王的面孔暴露于玉罗刹眼前。
那一副早已叫玉罗刹烂熟于心的样貌。
当意志如铁,&ldo;如是观&rdo;再不能蒙蔽他的脑和眼。
玉罗刹头一次发现,这样貌竟有这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沉厉漠寒,似极了那墙上未曾点睛的画中人,也似极了早已决裂十多年的故友!
脑海深处的天魔迷心大法不再厉啸,骤然安静。
往事纷繁而来。
‐‐&lso;&ldo;破妄真眼&rdo;这个颇具佛意的功法名,是谁予你的想法?&rso;
‐‐&lso;你知道了在我身上下这精神禁制的人是谁,你袖手旁观,只因你不愿惹他厌烦‐‐对否?&rso;
‐‐&lso;你可知道,你在谁的怀里安适?你怎敢如此大胆,如此毫无戒心!你可知道,你所依偎的这个人,曾如何令你失望?!&rso;
‐‐&lso;我从未想过,我会因为一个人,主动摧折我的本性,连同我的自尊和骄傲一同摧折,让我玉罗刹,变得不像玉罗刹……&rso;
玉罗刹想起,他曾问自己:&lso;玉罗刹,你是睁眼还是闭眼?&rso;
他闭眼。
哈。
玉罗刹睁眼。
‐‐原来佳人……竟、故、人。
回忆虽繁,于现实不过俯仰一瞬。
玉罗刹看着他,头一次发现,这样貌竟有这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向他时竟可以这样冷,冷到玉罗刹的魂魄都要被冻死。
冻得玉罗刹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的眼神。
便再一次,看到了墙上的画。
当意志胜铁,&ldo;如是观&rdo;再不能封禁玉罗刹的记忆。
下禁制的帝王和被下禁制的玉罗刹一同感应到,&ldo;如是观&rdo;所下之记忆禁制,消散如烟。
当被暮山的墓碑压住的记忆纷至沓来,玉罗刹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骼都各自颤栗。
百多年前慕容珏读过的那封遗书,被生生拔出的长生种那布满整个密室的藤灰血灰,他曾以指腹寸寸抚摸过青年脸庞的触感,当初画下的墙上那一张越归翼也是归一的肖像……
‐‐原来,我的心中人,他竟曾、这般死。
赤衣黑龙纹的帝王看着玉罗刹颤栗,却看不懂他为何颤栗。
也无意了解。
他只是一根一根掰开玉罗刹攥死垂旒的五指,冰冷下令道:&ldo;西方魔教玉罗刹,窥视帝踪,谋刺朕躬,特令关七,取其首级献于朕前‐‐&rdo;
关七不慎,让玉罗刹逃了。
&ldo;是啊是啊,一个离破碎虚空只差临门一脚的人,杀一个入圣境轻而易举,却自己不出手,让关七一个半步盛年境的去杀,关七还当真&lso;不慎&rso;,让人逃了……&rdo;向雨田半躺在肃政殿的桌案上,拿着本书乱翻,拉长了语调,&ldo;天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啊‐‐&rdo;
盛年卸了冠冕,踢了靴子,自顾自地解冕服。
&ldo;哎哟,哪儿来的鸽子,这嘴都快把窗敲破了,你也不理理?&rdo;
向雨田善心大发地去开了窗,取了信鸽脚环上的纸条,展开念道:&ldo;禀陛下:日前,我与杨康潜入基辅,刺杀大公弗拉基米尔于王座,我二人离境时,罗斯国已初现分裂之乱象。
&ldo;另,查得与玉罗刹即波西亚&iddot;弗谢沃洛多维奇&iddot;碧玉纳真实样貌相关之情报:此人生而异瞳,左绿右金‐‐&rdo;
读到这里,方才旁观而隐隐猜出二人之间事情全貌的向雨田顿住,特意去瞧盛年的动静。
向雨田怪了:&ldo;啧,什么反应也没有?莫非你早有猜测?&rdo;
盛年仍什么反应也不给,随手把常服换上。
向雨田这个活了太久的人精看了再看,而后笑了:&ldo;我知道了,有的人啊,生来太聪明,谁也骗不了他,可让他闭自己的目、塞自己的听,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可疑之处忽略过去,那是再简单不过了……&rdo;
盛年冷脸道:&ldo;你烦不烦?&rdo;
向雨田&ldo;哦&rdo;了声:&ldo;我说对了?说起来,让自己&lso;不继续查玉罗刹在罗斯国时的情报,不过问这位碧玉纳的眸色&rso;这件事,不会是你活到今天遇到过最难克制的事之一罢?毕竟,不查不知,不明不晓,就天下太平嘛哈哈哈哈哈哈‐‐!&rdo;
盛年揪下坠在银色发辫尾端的青金石,弹掷而出,点了向雨田的哑穴。
向雨田也不运气解穴,拧了毛笔找了纸,隔空点了点盛年还系在左耳上的同心结耳坠,蘸墨挥毫为自己发声:&lso;你就真这么放他走了?&rso;
盛年看着向雨田的问题,不答,埋头批奏折。
沉默良久,方平铺直叙道:&ldo;入囚之兽,可以暖脚为宠、可以剥皮吃肉,岂可放生、岂可与人?&rdo;
向雨田望去。
青年帝王眼中翻涌的,是独属于极权者的、连灵魂都要舔舐干净的‐‐
永不餍足。
玉罗刹的赴约
临安夜深,衣府通明。
鸟啸金鸣,卷起厉风百丈摇驼铃。
盛年乘雕而落,兴起而至吹一曲尺八以作报答,方仰头看去,对这高耸到仿佛正衔月而食的大雕道:&ldo;回左京去吧,告诉独孤求败,九月十五记得同向雨田来紫禁城看一场大戏。&rdo;
雕颔首,跃起而翔。
露出花园石桌上的一壶酒、一盘橘、一碟热乎软糯的糖麻薯。
还有一个人。
一个白金衣袍、乌发及腰的男人。
这男人单手支颐,腰肢斜倚着石桌,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眶里嵌着一森绿一幽金两块宝石,通身气势威凛不可逼视,俊美无双如一尾从黑海中央升起的鲛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