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页
也是他。
&ldo;你说得对。身为原东园之子,我有何资格与你为友?甚至你我初识之机,就是你不得不委曲求全屈服于我父的一场算计!&rdo;原随云猛然呕血,染红了盛年的衣角,&ldo;但是,越归翼,你果真,一日一刻、一丝一毫,都不曾付以真心,不曾将我当过一瞬的朋友么?‐‐我不信。&rdo;
&ldo;是么?&rdo;
原随云笑:&ldo;就凭你现在扶着我的双手,在颤抖。&rdo;
盛年道:&ldo;因为我的计划里,从没有想过要你的命。你是第一个砸了我棋盘的人。&rdo;
原随云笑得更厉害了,血也咳得更烈:&ldo;那就看在这&lso;第一个&rso;的份上,越归翼,一命换一命。&rdo;
&ldo;洗耳恭听。&rdo;
&ldo;凡负我的,我必负他。&rdo;原随云笑着张口,两列贝齿殷红至极,&ldo;我说,我要原东园活着。我不能看着他死,你也不能看着他毫无负担地活着‐‐那就让他背负着我的死,就这么活一辈子吧。&rdo;
原随云愉快地笑起来:&ldo;原东园毒瞎了我的眼,一手安排我的人生,自以为是地爱我,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我又凭什么,要接受这带毒的爱!越归翼,一命换一命,帮我监视他,直到他忘了我,直到他不再为我的死痛苦‐‐&rdo;
原随云抓紧了盛年的手,五指指甲嵌进盛年的肌肤,掐出月牙血痕,越说越快,越说越轻:&ldo;到那时,你就杀了他……送他来见我。&rdo;
&ldo;……我答应你。&rdo;盛年承诺。
原随云颤巍伸手,伸向那石桌上的红漆木盒子,却再也没有开锁的力气。
盛年帮他打开。
盒子里面,是悦来客栈的一部分股。
曾经的越归翼,让原随云代管的股。
原随云道:&ldo;我早就想还你,不料一拖,就是十三年。咳咳,如今……物归原主。&rdo;
&ldo;我收下了。&rdo;盛年道。
&ldo;好、好……越归翼……谁也别想掌控我的人生‐‐原东园不能,你也不能。&rdo;
原随云竭力抬头,凑近盛年耳边,气若游丝,说下最后一句话:&ldo;你为我复明推演的那部功法,它的名字我已想好了……&rdo;
天亮了。
原随云气绝。
笑容得意而得胜。
朝阳破晓,万物沉默。
金辉亲吻原随云的睫毛,仿佛他在睡梦中眨眼。
原东园撕心裂肺的无声嚎泣,他却看不见了。
又是一个晴天。
盛年慢条斯理为原随云擦净脸上的血,为他整理衣冠、梳理发丝,宛如庄严的仪式。
而后将人抱着,站了起来。
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良久。
盛年转过身去,背对钱塘江,对越覆潮道:&ldo;看着你的礼物,别让他死了。我已承诺了随云。&rdo;
晨风微冷。
苏梦枕上前,为盛年披上裘衣。
盛年直视那朝阳,神情似笑非笑、如雾如梦:&ldo;苏梦枕,你说,我究竟是不是原随云的朋友?&rdo;
苏梦枕一言不发。
原随云不在你的心中吗?说不是,你专门为他推演功法,令其复明。
原随云果真在你的心中吗?若说是,令他双眼复明也是你令他卷入绝望深渊、落得如今死境的关键一手。
&ldo;你心中已有了答案。&rdo;苏梦枕答。
&ldo;……我本可以像救你一样救他。&rdo;盛年道。
盛年又笑。
笑着笑着,将脸埋进了怀中人尚未凉却的胸膛中,遮掩了一切。
无人知道,他被遮掩的面孔上,如今究竟是笑,还是泪。
真真假假,非花非雾。
这只猫的一颗心,血肉中裹着生冷冰和毒,又在冰和毒中,萌动着血和肉。
叫人猝不及防,又爱又恨……
盛年将复明赠予原随云,原随云得到的却不是新生。
原随云以死回馈盛年,了结了盛年延续十三年的仇业,盛年却也……再无法同&ldo;越归翼&rdo;这个名字,割席。
今日不是越归翼仇人的祭日。
今日是最了解越归翼也最能将越归翼重伤之友人的……祭日。
今日看似是无情雪骨的葬礼,实则是越归翼的葬礼。
今日本该是猫的诞日‐‐
却也成猫的葬礼。
&ldo;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rdo;
观潮亭空空荡荡。
一团凌乱的线,被弃掷于地。
冷静得令苏梦枕恸然的声音,怀抱着被他步步紧逼到死去的友人,渐行渐远。
属于靖北王的手,捡起了地上无人问津的线团。
&lso;盛年通常习惯在什么时候念诵经典?&rso;
苏梦枕注视朝阳,双目被刺出泪水。
他想起了原随云在盛年怀中时,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
&ldo;你为我复明推演的那部功法,它的名字我已想好了。便名‐‐&rdo;
&ldo;再樊笼。&rdo;
玉天宝的夕阳
&ldo;人活一辈子,事事争事事抢,事事身不由己,到了此生最后一件事还由不得自己做主。人生啊,真是好荒诞的一场戏。&rdo;
晌午,陆小凤翻墙入院时,正巧听见衣公子的感叹。
如何不荒诞呢?
盛年在西湖水下泡了数个时辰,方拣回了原随云那条被泡发的左臂,好让原随云全尸入殓。
巧的是,昨日无情雪骨的葬礼上,原随云送了越归翼一个三尺长的红木盒子,盒子也比这条左臂大不了多少,里面的东西也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尸骸。
靖北王妃时隔十三年终得收殓的残尸。
一件神算归一孤身入蝠牲宫,唯一必须要做也没有做成的事。
一具被摄提亲手击碎成无数粉末碎块而后坠落深海,盛年早已不抱希望再能找回的碎尸!
好生叫人无处安放的一个……红木盒子。
&ldo;好生叫我无从操办的又一个葬礼。&rdo;
衣公子笑叹。
他竟笑!
陆小凤来此,本是见了原随云复明的眼,为花满楼来寻衣公子,求取那医治之法。
如今乍入墙围,却见一个昨日还双眼明亮的原公子,此时尸骸拼合、嘴角挂笑地躺在衣公子的轮椅前。
而衣公子还在笑!
一种叫陆小凤读不出其中感情、乃至可以说不含半点情愫的笑!
总爱被麻烦缠身也每每叫麻烦乖乖解开的神探陆小凤,在电光石火间再次想起他同楚留香的那个猜测。
&lso;随云怎么就笃定,衣公子能拦住靖北王?&rso;
&lso;仅仅是府门大开,就让宛若南宋隐形皇帝的靖北王无声却步之人,世间除了那不必言说的唯一一人,还能剩下谁!&rso;
&ldo;衣公子,听闻越世子幼年与原公子乃挚友?&rdo;
啪!
陆小凤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陆小凤真恨自己这张快过脑子的嘴!
你聊什么不好,偏在这个几乎板上钉钉是当年已故越世子的衣公子面前提这个!
&ldo;何以见得?&rdo;
衣公子寡淡地问。
盛年寡淡地问。
若陆小凤此时不因自己失言而失措,便能察觉此时的衣公子虽仍是披珠挂玉的衣公子,却已不是衣公子的性情‐‐如一个爱演爱玩的人生了倦,提不起兴致来,怠怠地应付外人。
陆小凤道:&ldo;因那遍布天下、无人不晓的悦来客栈,本是越世子为本朝退伍老卒有个去处所出的主意。
&ldo;起初,是越世子、太子和太平王世子这三位各占三分之一的股,让悦来客栈开了起来;越世子亡故后,他那一份悦来客栈的股由当初的原公子出面接手,这些年来也都是原公子同另外两位在派人打理全天下的悦来客栈。是以,我揣测那位越世子当初同原公子必乃挚友。&rdo;
盛年道:&ldo;那是原随云自己要接手的,与已死的越归翼何干?就算是挚友,也是他原随云自己贴上来的。&rdo;
&ldo;衣公子……&rdo;陆小凤的目光落在原随云的遗体上,千言万语的问句和怀疑汹涌又咽下,终是愁肠泛滥而难免谨慎地道了一句,&ldo;节哀。&rdo;
&ldo;节哀?节什么哀?你还要给他办葬礼么!&rdo;
一句话冷冷地紧接着陆小凤的话尾,出现在衣公子的墙头。
这声音冷硬,像两块黏连的磁石结了冰,咯吱咯吱地摩擦。
陆小凤看去,白衣的贵公子站在蹲在墙头,一身无形的傲慢几乎叫陆小凤以为自己乃至对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沙石底下的一指小蟹,平庸低贱,连供常人尝个味的价值也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