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东园哑然。

    &ldo;随云，你还是不懂！&rdo;盛年反叱，痛心疾首，&ldo;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从来不明白原庄主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做儿子的，实在配不上原庄主这个父亲！&rdo;

    这似曾相识之语。

    这越归翼在蝠牲宫中为他重寻光明之时，就向他预告过的隐言！

    灵光乍现，连珠成串。

    原随云猝然转身，俯视轮椅上的人：&ldo;越、归、翼。你早就、知道、令我瞎眼的‐‐真相。&rdo;

    地牢潮湿，烛光昏黄明灭。

    越覆潮和苏梦枕站在轮椅后侧，默然旁观至今。

    年岁几乎同龄的两个青年人相隔不到半尺，在牢槛前一站一坐，属于原东园的那颗毛发杂乱的头颅，就凸起在牢房中央，读不出神情地凝视两人。

    直到垂首拨弄衣上彩宝的衣公子给出一个寡淡的微笑：&ldo;比你想的要早。早到十三年前，越归翼在莆田少林&lso;见&rso;到你的第一面，就已猜到。&rdo;

    读不出神情的原东园表情倏忽溃散，惊愕难掩！

    &ldo;我以为临到终局，不会再有超出我预料的事情，我以为你神通广大，乃是后来靠飞衣楼或别的什么势力，从青龙会查到了关于祝融的隐秘……我以为我已经足够高看你！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你竟然忍了整整十三年！你竟然从七岁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开始忍！你竟、竟在当初，就看穿了我的身份！&rdo;

    千言万语汇作一句：&ldo;越归翼，我究竟哪里露了破绽？&rdo;

    &ldo;你到莆田少林，就是去找越归翼。&rdo;

    衣公子转动指尖的金绿猫眼，才说完半句话，又被垂在自己胸前那流光溢彩的孔雀翎勾引了去。

    &ldo;不，我是为随云向天峰大师求复明的功法，顺势得知有一个同随云年岁相近的孩子亦在寺中！&rdo;

    &ldo;好一个慈父。你到莆田少林为亲子求复明的功法，得了天峰大师的一句&lso;无能为力&rso;，求都不再多求，便径直向越归翼而来？&rdo;

    衣公子冷笑前倾，指节厉掷孔雀翎，溅得满身披珠挂玉叮当作响：&ldo;你从未打算要治好随云的眼睛！你始终陪同随云寻医问药，就是为了掌控他，掐死任何人将他治好的可能！当初你一副慈父做相，随云身在山中不知何处，我在边上却看得透彻、看得无比胆寒！&rdo;

    &ldo;哐当‐‐&rdo;

    红漆木盒子滚落在地。

    原随云无声地踉跄，缭乱倒退数步，弯曲的脊背倚住了墙，单掌掩面，双眼埋进阴影中。

    原随云想，蝠牲宫中，以神算归一的身份出现的越归翼，曾与他说过什么？

    ‐‐&lso;你以为呢？当年我年纪尚幼，伤重在身，又瞎又哑又瘫的，便是保持清醒都自觉难忍已极，凭甚对你这个无病呻吟的小公子耐心不已，还一直有好脸色？&rso;

    &ldo;哈。&rdo;原随云挤出一声笑。

    七岁的越归翼本不会理睬原随云，是因为原东园提前暗访，许以重利。

    伤痛缠身的越归翼本不会理睬原东园，是因为原东园的一腔父爱令他嫉妒、将他打动；也是因为，见到原东园的瞬间，越归翼便窥得了原东园的秘密身份、窥得了某个原东园本该埋葬一辈子的秘密。

    于是七岁的越归翼答应了原东园；于是七岁的越归翼理睬了原随云。

    一个以牙还牙的复仇之局，就此播种灌溉，埋伏十三年。

    &lso;越归翼啊越归翼，报复心天下第一的越归翼！

    &lso;如今揭露的每一个真相，你是否都在助我复明的那一天，全都一字一句、种下了伏脉？&rso;

    原东园目赤欲焚、唇抖如筛，强自对原随云视若无睹地问道：&ldo;这是其一，其二呢？&rdo;

    衣公子同样视若无睹道：&ldo;其二便是，你请求我开解随云时，看我的眼神不对。&rdo;

    原东园道：&ldo;怎么不对？&rdo;

    衣公子道：&ldo;那是一种看熟识之人的眼神。&rdo;

    &ldo;原来如此……&rdo;原东园恍然，&ldo;我以为我已掩饰得足够完美，结识你的始末皆合理合情、有迹可循，不料竟在这等微末之处，被你察觉了破绽。可……你那时不是得了雪盲症，瞎了么？&rdo;

    也正因他瞎了，原东园才仗着对面是个看不见的瞎子，疏漏了这一处！

    但原东园甫一问出，便知晓问了个蠢话。

    论在世之人中，最了解长生种效用的人是谁，即便是进始皇陵取走长生种将其喂给王妃续命的靖北王越覆潮，也要排在他的身后！

    果然，只见衣公子寡笑道：&ldo;原庄主此等仇寇当前，当初那个年小力弱的越归翼，岂敢在您面前睁开眼睛？&rdo;

    他只是这样一句，便将当年的孩童方出魔笼重伤未愈又遇大敌临门的险境，轻飘飘带了过去。

    其时其情，那个年幼的越归翼窥得原东园真面目时的惊悸、骤然复明又因求救无门而不得不佯装瞎子以求腾挪之地的机变隐忍，以及他同仇人交谈时的虚与委蛇和强捺毒恨……

    十三年前小禅房中一切一切的杀机四伏和波澜壮阔，就这么一语而过。

    苏梦枕握紧了轮椅推手。

    他微微转首，眼角余光散开，只看到靖北王狭长的低垂的目，氐惆如一株冰结在往事中的崖松。

    &ldo;好啊、好……你真是个能忍的人。&rdo;原东园喟叹。

    &ldo;无能之人，才需要忍。&rdo;衣公子亦叹。

    &ldo;第一个找到越归翼的，本该是最关心他的人。可惜越归翼运气不好，碰上了最关心他的敌人。&rdo;衣公子又拾回他爱不释手的孔雀翎，&ldo;只有蝠牲宫中人，知道当时还未被命名为&lso;蝠牲宫&rso;的那一座海底无名地宫，其有一条陆下隧道通往莆田少林的后山。当年的越归翼离开那地宫时，身后地宫已变作一座死宫，唯故意离宫的地宫之主逃过一劫。&rdo;

    &ldo;哈哈哈哈！你可知当年我远在无争山庄，收到宫中全军覆没的消息后有多头疼？我本以为你能趁我不在借机逃入莆田少林都已为难，谁料你竟给了我这么一个大惊喜！自那次以后，我就开始远远地高估你，不料后来的一次次，到底还是低估了你！&rdo;

    原东园竟叹息了：&ldo;就如我十三年前本以为拿捏了越覆潮对你的父子之情，定能引得越覆潮为救你杀到关押你的地宫，定能在他看到你为求活被迫噬母又杀母的一幕后点燃他的怒火，而后引他麾下举国之兵力将青龙会至少毁去泰半‐‐乃至为子冲冠，将令他的亲子落得如此境地的长生道主斩于剑下！&rdo;

    原东园含这一柄淬毒尖刀般的笑，望着满身珠晖的衣公子：&ldo;就如我总是低估你的能为，我也总是高估越覆潮对你的父子之情。&rdo;

    盛年未转身，听到身后有呼吸不着痕迹地急促。

    原东园仍笑，笑问那看似始终不为所动的越覆潮：&ldo;王爷，那一枚棋子，你可收到了？那一枚十三年前我特意放到越世子身上的、录下了你的独子如何在你看不见之处被你的王妃步步紧逼之往事的棋子，那枚十三年前在越世子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地宫后我又特意回转、将其嵌入越世子那刻满了向您求救字迹之囚室的棋子‐‐你可收到了？

    &ldo;哦，看来您收到了。&rdo;

    原东园摇头，也痛心疾首：&ldo;可惜啊，这一枚棋子，您晚收到了十三年！&rdo;

    苏梦枕用舌根抵住喉口。

    酸涩和着钝痛在胸口涌动，亟要破喉而出。

    苏梦枕唯有两个选择：窒息，或泪流满面。

    而越覆潮选了第三种。

    &ldo;咳、咳。&rdo;他轻轻地，宁静地咳嗽。

    咳出血色，被他接在丰肌玉骨的手掌中。

    但盛年不为所动。

    原随云也不为原东园的话所动。

    善解人意的盛年，提起了一定能让他的好友随云有所动的话题：&ldo;随云，你可知道当年的长生道主到底要做什么，才会让原庄主抓来我一个胎里带毒、不能习武的孩童，百般折磨？&rdo;

    原随云问：&ldo;为何？&rdo;

    盛年再问：&ldo;长生道主选中的本不是我这个胎里带毒、不能习武的孩童，而是一个比我早出生一年的婴孩，一个生而根骨卓绝、天资不凡的婴孩。一个只需他长生道主一声令下，他忠心耿耿的下属祝融就定要欢欣鼓舞为他献上自己初生亲子的婴孩！&rdo;

    &lso;轰隆‐‐！&rso;

    头顶上的西湖水，化作滔滔万里的雷雨云，在原随云的心中劈下一道惊雷。

    &ldo;原随云，你还是不懂。&rdo;

    不远的前方，化身衣公子的越归翼，说出同那日蝠牲宫中化身神算归一时一字不差的语句：&ldo;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从来不明白原庄主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做儿子的，实在配不上原庄主这个父亲！&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