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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底黑字的丧帖揉皱成团,在皓白的掌心中碾成齑粉,扑散在贺兰山癫狂的夏雨中。
玉罗刹无意赴一个没有死的死人的葬礼。
他绝不信那只秘密无数的天青色大兔子就这么死了,就如他笃信,自己肯定忘了点什么。
&lso;忘了什么呢,我吃干抹净就诈死的坏兔子?&rso;
&lso;是一个即便你&ldo;死了&rdo;,也能教我将你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的秘密么?&rso;
玉罗刹当然愿意赴一个没有死的死人的葬礼。
只要这个&ldo;死人&rdo;是他那怎么也抓不住对方圆球尾巴的归一。
但有的事情,玉罗刹一刻也等不了。
拖延半刻,都要寝食难安!
七日之前,战神殿动、光幕铺天,那孩童孱弱但笔直不折的脊梁仍似在玉罗刹眼前:&lso;汇帝盛年,虽说样貌不同,他的身体也学不了武,至少年龄合上了……你不去看看么?&rso;
越覆潮不理,玉罗刹却惴惴难安。
即便是虚无缥缈的万一中的万一,玉罗刹都不敢将其轻忽。
毕竟……万一呢?
玉罗刹自怀中撕了一片橘子皮,拈至鼻端轻嗅。
温凉柔软的橘香自梦中穿梭而来,稍稍按下他无端惶悸的心。
前方便是前西夏都城兴庆府。
如今的汇廷左京。
汇廷左京没有汇帝。
只有汇帝的一位出逃大夫。
&ldo;说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rdo;树大夫瞪这一身黑不溜秋闷不吭声的帝王影卫一眼,&ldo;啪&rdo;地合上小药园的木门,&ldo;回去告诉汇帝陛下,那是整整一年量的&lso;一人醉&rso;,用完了就是没有了,谁来催都没有!&rdo;
&ldo;树大夫……&rdo;平日流血不流泪、许久不曾被启用的帝王影卫推开木门一条小缝,讷讷道,&ldo;陛下说,那&lso;一人醉&rso;虽没能坚持到年底,但他好歹用了快大半年,勉强也算遵了医嘱……&rdo;
&ldo;我呸!&rdo;树大夫怒道,&ldo;他当我是傻子吗?!七月初的时候,苏梦枕来信,我就立马赶到待归城为他号了脉!&rdo;
&ldo;我们谨遵医嘱的好陛下啊,他确实能忍、也按捺了很久,在外的大半年里有大半年没用那&lso;一人醉&rso;;还是我们这个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命的好陛下,短短数日、乃至一两个时辰之内,就将那一年量的&lso;一人醉&rso;,抽得干干净净!
&ldo;呵,他以为我不知道,想糊弄我?回去告诉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我树大夫的医术不是摆着看的!&rdo;
影卫代骂,等树大夫骂毕了,方问道:&ldo;树大夫,陛下口谕:&lso;若实在配不出新的&ldo;一人醉&rdo;,便给点别的镇痛药代替。&rso;&rdo;
&ldo;催催催!从七月初到现在,还没一个月,他天天催天天催!&rdo;树大夫席地而坐,整理晒干的药材,理着理着气急了干脆一并摔开,怒道,&ldo;我早叮嘱过他,&lso;一人醉&rso;有毒性、有尚不明晰的副作用,非到痛得受不住的时候千万不要用……这药我本就不想给他的。现在用完了,再想研制别的能发挥效用让他镇痛的药,更是千难万难!&rdo;
影卫不敢言语。
树大夫抹过眼角,冷硬得像一座枯败的雕像。
身为世间顶尖的医者,他治不好他效忠的帝王,甚至连缓解他的痛楚都嫌无力……
他的陛下得的不是病,普通的麻药于他毫无用处。
&ldo;一人醉&rdo;本已够毒,毒性侵蚀寿命的同时,还有潜伏在阴影中的副作用至今引而不发。
树大夫固然可以调配出比&ldo;一人醉&rdo;更为虎狼的镇痛药,但他不会给,也不能给。
否则,与弑君无异。
&ldo;陛下应当不曾饮酒罢?&rdo;树大夫问道。
影卫自然不会私自透露帝王的任何消息。
&ldo;我离开待归城前嘱咐过陛下。&rdo;树大夫道,&ldo;&lso;一人醉&rso;为何取名&lso;一人醉&rso;?不仅因为它是只为陛下一人配制的镇痛药,更因为它的副作用缓慢迟钝,好似一条冬眠的蛇,只要不饮酒,这条蛇一辈子都不会醒来咬人一口。&rdo;
帝王影卫隐于漆黑面巾下的脸孔不敢有半点波动,只拿话傻傻试探道:&ldo;解酒药能缓解那副作用么?&rdo;
席地而坐的树大夫回首,看黑黢黢的帝王影卫一眼。
又看一眼。
再看一眼。
&ldo;呵,&rdo;树大夫冷笑道,&ldo;帮我给我们独断纲常的汇帝陛下带一句话,就问他‐‐&lso;陛下,这酒好喝吗?&rso;&rdo;
陛下委屈。
陛下觉得这酒不好喝。
&ldo;我是一只在啃冰糖葫芦时被淋湿的黑手套虎皮猫,喵喵。&rdo;
后悔喝了酒的陛下被苏梦枕从床上挖出来,伸出他的黑手套猫爪子,先指指大脑袋埋在他床脚的大虎皮猫卧丘:&ldo;这是我的关系户。&rdo;
再指向站在窗沿上展翼抖落翅膀上露珠、嘴里还叼着半只带血鹿腿的麻薯团子,嫌弃地喵:&ldo;那是我身在汉营心在曹的、一般般的随从。&rdo;
虎皮猫陛下说完,如一瓶倾倒的牛乳丝滑地淌回被窝,团在软绵蓬松的蚕丝被里,举起他&ldo;被淋湿且黏上了糖葫芦渣的黑手套猫爪&rdo;,伸出舌尖舔了舔上面的糖……苏梦枕摁住了他的手。
苏梦枕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苏公子眼疾手快阻止了公子犯傻!
角落里的侍女侍从纷纷松了口气。
&ldo;你……&rdo;苏梦枕迟疑。
握住虎皮猫陛下爪子的手有些生黏,甜蜜的味道飘至鼻端,苏梦枕看向从昨天日出靖北王离去后、便一直醉酒睡到今天早上的青年:&ldo;你真吃了糖葫芦?&rdo;
&ldo;回禀苏公子,昨夜子时公子醒来,说是要吃糖葫芦。因厨房没有备新鲜的山楂,公子便怒了,不许我们插手,自己调了一碗蜂蜜和蔗糖拌饭吃。&rdo;
蜂蜜、和蔗糖、拌饭。
苏梦枕久久无言。
&ldo;昨夜……也确实下了雨。&rdo;
虎皮猫陛下睁着那双狭长的、一点也不喵喵的丹凤眼,清澈地望着苏梦枕,生气道:&ldo;我早就告诉你了,苏卿!我是一只在啃冰糖葫芦时被淋湿的黑手套虎皮猫~~喵喵!&rdo;
苏梦枕:&ldo;…………&rdo;
苏梦枕捂住了脸,叹道:&ldo;我要是昨晚警醒些就好了。至少那时,你还是一只干干净净的猫‐‐不、早知饮酒会诱发&lso;一人醉&rso;潜伏在你体内的药性,我早该拦着你!&rdo;
思及此,苏梦枕纳闷问道:&ldo;虽说我不知道这事,可你却是知道的,前夜饮酒的时候,你究竟是忘了,还是不在意这即将到来的失控?&rdo;
无人回答苏梦枕的疑问。
床上的虎皮猫陛下早已左翻右滚,将自己卷成了一只长得几乎溢出床榻的喵喵卷,绸缎般的长发一半缠住了猫陛下跟毛绒可爱半点不搭边的端昳脸庞,另一半流泻在蚕丝被外,凌乱四飞。
&lso;不论是遗忘,还是放任自己失控……&rso;苏梦枕忖道,&lso;都绝不符合你的性格。&rso;
但这个问题,苏梦枕未必能得到答案。
即便之后猫陛下清醒为人陛下,苏梦枕也未必能从唯一心有答案的人陛下那里得到答案。
&ldo;该起了,盛年,&rdo;苏梦枕道,&ldo;今日七月二十七,参加无情雪骨葬礼的人,已有几个到了。&rdo;
虎皮猫陛下蜷在卷卷里,留给苏梦枕一个黑黑的发顶:&ldo;我不要,猫才不费心费力做那么麻烦的事!太阳正好,我要和关系户一起去晒太阳睡觉!&rdo;
&lso;他还有自己成熟的思维,偏犯了猫的毛病。&rso;苏梦枕判断道。
苏梦枕道:&ldo;&lso;有谁能在活着的时候参加自己的葬礼?人死万事休,也只有给人送葬时,对着这个死人,人们才肯卸去假面,纵情表露……一个人毕生的情浓情淡,生前得不到答案、得了答案也疑心难止,唯死后方能得到毫无退路的验证。&rso;这是你对我说的原话。&rdo;
&ldo;你从还没有无情雪骨和归一这两个身份时,就开始期待这个葬礼,&rdo;苏梦枕劝道,&ldo;盛年,错过了这回,无情雪骨和神算归一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你便再难窥晓了。&rdo;
&ldo;叮啷当‐‐&rdo;虎皮猫陛下从卷卷里探出头,黏着蜂蜜的黑手套右爪伸向床帘,拨弄其上缀珠成串的水晶帘子,拨成一首活泼的曲子。
猫陛下说:&ldo;我死后管别人怎么看我呢?哼,猫活着,人都只能被猫捉弄;等猫到了吃不了糖葫芦的地下,人是爱猫还是恨猫,也都不值得猫在乎!&rdo;
苏梦枕哑然:&ldo;你清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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