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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昳庄俊,锋镝暗含,正是千百种惊鸿男色中的国色天姿。
当年的小孩,在无人知处,默默长成了这般模样……长成了他之所爱。
画未竟,玉罗刹陡然握紧掌中笔。
他终于承受不住,在画作前佝偻了背,胸口被一座风干的山拥堵。
他一咳,山上便滚落百石千沙,簌落落疯卷,磨得喉管血沫生粉。
是喜是悲,是乐是苦?
但道人生无常,眷念嘶风。
&ldo;归、翼……&rdo;
数不清说不尽的情感汇杂在玉罗刹心中,他张口欲唤、终于敢唤,才发现已哑到失声,只余苍白、气音。
这一幅未竟的画,用了玉罗刹两刻钟。
四年乃至更多的时光一掠而过,慕容珏路过暮紫的房门,只闻得阵阵咳嗽之声。
&ldo;您别再练那劳什子武功了,好么?&rdo;屋内,暮紫找的那个情人正求她,&ldo;您再怎么练也练不会的!&rdo;
&ldo;呵,就是练不会才要练,&rdo;暮紫气息极为虚弱,显日薄西山之势,话语中却透着股执念般的疯狂,&ldo;他将这&lso;岁月取&rso;留给我,不正是要我练么?哈。要么练成,要么练死!‐‐行了,你也别在这里了,我今日还有几个人要接见,就如前几天一样,你代我去罢。&rdo;说罢,解了腰间的圆月弯刀给他。
&ldo;你练得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了,&rdo;玉罗刹站在门口,看着这拿她兄长的好意折磨自己的妹妹,&ldo;你当初说过,若非资材天得、境界造诣无所不胜,练它就是自取灭亡。你都忘了?&rdo;
&ldo;我没忘,那他忘了我么?&rdo;武林皇帝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暮紫露出小女孩般的眼神,迷茫又深恨,&ldo;他忘了我!这六年来,他没叫你给我带半句话!&rdo;
这话听在叶白云耳中,以为武林皇帝想亡妻想到发了疯,竟将面前的慕容珏当作了自地府而来的信差。
但玉罗刹恍然惊愣。
他双唇嚅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吐出了那三个字:&ldo;三刻钟。&rdo;
暮紫的咳嗽停了。
她失笑、大笑、狂笑、惊笑、前仰后合地笑……荒诞荒唐荒谬无比地、无声放笑。
&ldo;三刻钟啊……&rdo;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不是哥哥忘了她,连一句问候也不肯施舍,而是这教她煎熬不已好若死去活来的六年,于他而言,不过短短的三刻钟,连泡个茶的功夫都嫌挤捱!
暮紫终于明白,她和哥哥之间隔着的天堑,岂止那百多年难以跨越的时光?
哈。她暮紫,不过百多年后兄长眼睫上的朝露。
当兄长扇动睫羽,朝露还来不及从他眼前滚落、得他注目,就已在阳光下蒸发消散。
可笑、可叹!
我早就告诉过他,要么早点病死,要么干脆把我杀掉。
不要宠我、爱我、做我的依靠,然后等到我离不开他了,再自顾自地赴死,独留我在这人间!
暮山啊、暮山!我的哥哥!
你若当初便将我了结,我这一生的痛苦,又怎会如此繁多?
&ldo;或许这一趟我不该来。&rdo;玉罗刹叹道。
&ldo;不,你来得很对,&rdo;暮紫竟笑,&ldo;若他不来,可还会有我?我想不明白。但若他不来,定没有现在的我。&rdo;
她拥有无所不能的哥哥太久,一朝失却,方知她的哥哥‐‐
本可以不是她的哥哥。
若没有双生兄长暮山,只有独生女暮紫,她会拥有何种人生?
规规矩矩地长大,只会跳舞女红和服侍男人的闺阁小姐,十几二十年的人生里只有暮家院子顶上那方窄小的天。等到了年纪,被一纸婚约嫁出去,给家族换取些粪土利益,此后人生都被另一个男人主宰。
千篇一律,一潭死水。她在为阎罗刀时见过太多这等悲剧。
其他且不论,至少,光暮家那帮被哥哥搓圆捏扁食古不化的老古板,就会将她规训成失去自我的模样。
&ldo;我与他并不相配,不是么?&rdo;叶白云听见武林皇帝落寞的声音,&ldo;那本是他开创的刀法,&lso;刀神&rso;之名却落到了武林皇帝的头上。他可以年纪轻轻就推演出&lso;岁月取&rso;这等无上妙法,然后轻而易举地施展,等轮到我?他所书的&lso;岁月取&rso;心法直白详尽、注释旁征博引,几乎端着碗将饭喂到我嘴边,可我却越看越绝望,反将自己练得内伤不治!&rdo;
玉罗刹只是无言,只是低叹。
有那样一个兄长,他在时,暮紫是天底下最骄傲的妹妹;直到他离去,暮紫才发现兄妹之间如同明珠砂砾,她即便拼尽全力耗尽性命地追赶索求,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这一次谈话,只是一次不值得放在心上的插曲。
玉罗刹劝说暮紫不是一次两次,劝说失败也不是一次两次,此时他的全部精力,都落在那幅未完的肖像上。
但是。
果然。
老天最爱戏弄人。
当下属将&ldo;武林皇帝因圆月弯刀走火入魔,屠尽泰半江湖高手后自戮&rdo;的消息送到时,玉罗刹想起那个最后见面时疯狂偏执中透着平和的女子,有些惊讶,又不怎么惊讶。
他望着苍茫悠悠的老天,想到这人间百态熔作一炉,也不过老天俯瞰山河时欣赏的一台戏,蓦地问道:&ldo;走火入魔的那个武林皇帝,是谁?&rdo;
&ldo;是我。&rdo;长生道主乍然呼喊!
这一声呼喊,却微若蚁鸣。
因为他快死了‐‐
上半身贴在战神殿上,下半身浸没在波涛明灭的黄河中。
身骨俱融,武功尽废,漆黑古朴的刀鞘贯穿胸膛、没入其身下的战神殿中。
藏青斗篷的刀客一路走来、一路踢来,将长生道主踢了又踢,从留马平原一直踢到这全新的&ldo;待归坝&rdo;上。
无情雪骨踢他如踢一颗皮球,每一脚都毫不留情、又绝不会将他踢死,等踢到最后一脚,银衣银甲银靴之人全身三百多根骨头都被精心踢了一遍,皮肤尚且完好,骨头同肌肉连着经脉则一同粉碎,肉混着血、血和着碎骨渣子,在他的皮下翻涌混合。
而他白色的披风,已烂在半路上的泥泞里。
最令旁人惊奇也最令无情雪骨反胃的是,长生道主任凭他作弄,却并不反抗。
不仅不反抗,还露出了&ldo;得偿所愿&rdo;的神情。
&ldo;你是狗么?&rdo;无情雪骨道,&ldo;天生喜欢被人踢?&rdo;
&ldo;我不是狗,不喜欢被人踢,也不喜欢痛。&rdo;长生道主答得乖乖巧巧,间或夹杂痛楚的吐息,&ldo;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做你的狗,让你打骂发泄。我喜欢你对我做任何事‐‐只要是你对我做。&rdo;
&ldo;……哈。&rdo;无情雪骨喉骨滚动,叹出一声嗤笑。
他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敌人,几乎没有绝对的弱点,就连杀了他,都是给他奖励。就算他并非这敌人所以为的会给他奖励之人,这疯得可以的长生道主也认定了他是。
好在他留有后手:&ldo;你还记得白玉京么?&rdo;
长生道主道:&ldo;那是我为你生的儿子。&rdo;
无情雪骨道:&ldo;杀你之后,我第二个要杀的就是他。&rdo;
长生道主笑道:&ldo;不,你不会杀他的。你不是弑子之人。&rdo;
无情雪骨道:&ldo;我不会承认他是我的儿子,他的存在,就是对我亡妻和已逝爱女的侮辱。&rdo;
长生道主黑铁一样盯视眼前之人,被他身上散发的杀意和绝情所慑,思绪渐次混乱,口齿不清道:&ldo;不、不、不……女儿、没有女儿……从来就没有什么女儿!她根本就没有为你生过女儿……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为你孕育过子嗣!只有我‐‐!&rdo;
盛年愣住。
&lso;怎么回事?&rso;
&lso;长生道主真疯了?&rso;
&lso;还是他谬写了史书?&rso;
&lso;慕容琮肯定无力孕育子嗣。若一如安排,慕容琮确实在临死前将丰年军交给阿紫,后来的武林皇帝便是阿紫,她娶个女人掩饰身份再抱个孩子说是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但阿紫被圆月弯刀所惑走火入魔?可能么?阿紫会遇到什么,才这么想不开……&rso;
&lso;除非慕容琮后来根本不是武林皇帝。&rso;
无情雪骨呼吸幽微,隐于兜帽下的面孔愈发苍白,言语间却岿然不动,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ldo;那我便从未有过子嗣。你生的就是个野种。&rdo;
&ldo;不、你不能!&rdo;
&ldo;听不懂?我可以为你解释。那就是‐‐&rdo;无情雪骨愉悦地笑起来,为这靠着武功勉强维持人形的肉泥整理鬓发,&ldo;武林皇帝早就死了。这世上不存在什么&lso;夺舍重生&rso;之法,你多年前&lso;复活&rso;的那个男人,不过是一个被你用&lso;献舍礼&rso;,&lso;培养&rso;成了你心中武林皇帝模样的,可怜人罢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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