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不算。&rdo;

    慕容琮道：&ldo;但我们将来一定会成为朋友。&rdo;

    盛年笑了：&ldo;你的自信不亚于我。&rdo;

    &ldo;哎，&rdo;慕容琮装模作样地叹道，&ldo;那我可要小心，别被你伤到了。&rdo;

    慕容琮还没来得及与暮山进展到朋友、被暮山所伤，便先一步被他的亲生哥哥慕容珏所伤。

    看着慕容琮劳心劳力，盛年咂吧着葡萄，道：&ldo;你便这般任他找你麻烦？&rdo;

    慕容琮笑看他：&ldo;依我看，倒是寻你的麻烦更多些。&rdo;

    闻言，盛年冷哼道：&ldo;肖想我家阿紫，他门也没有！&rdo;

    玉摄提这个当哥哥的给弟弟找了不少麻烦，趁着亲弟忙得分不开身的时候，便找上弟妹的门来。

    盛年岂能放自家阿紫同这见色起意的下流男人独处？

    自然是代妹待客。

    不得不说，这玉摄提追起姑娘来还真有一手。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羽毛亮晶晶……送礼越发送到盛年的心坎上。

    生命是一条平静的河流，再轰轰烈烈的浪花也将淹没于水底，唯安谧的流淌永恒。

    盛年隐约明白，他是这样一种人‐‐

    可以冷眼旁观生悲死喜，却轻易被长久无言的陪伴杀害。

    若此时葡萄架下的暮紫和慕容珏只是君子之交的朋友，盛年便要唱上一曲儿，以作回礼。

    若此时吹拂着晚风，对着一群灰不溜秋的喜鹊争论究竟哪只麻雀飞起来更滑稽的，是归一和玉摄提，盛年愿与他相约深夜游船，于映着月波的湖上舒展臂膀，展示一场淋漓尽致的剑。

    但眼前的不是在归一面前尚且肯遮掩一番本性的玉摄提，而是觊觎弟妹、无德无规矩的慕容珏。

    盛年只想让此人，从他的阿紫面前消失！

    这个机会很快到来。

    在慕容琮当众昏迷后，暮家后院瘫痪在床的暮山，出现在慕容琮床边。

    &ldo;你是、&rdo;慕容琮被暮山以特种内息强制唤醒，&ldo;怎么……站起来、的？&rdo;

    盛年打开衣柜，将对方的常服换上，声线低沉而喑哑：&ldo;一种压榨生命力，拿数倍寿命换得片刻健康的小手段罢了。&rdo;

    慕容琮何等思维敏捷之辈，立时叹道：&ldo;你、早便能恢复……不必、受我胁迫。&rdo;

    盛年揭下他脸上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稍作调整，眨眼间身形体态便充满了&ldo;琮味儿&rdo;。

    只听他以慕容琮的声线道：&ldo;不是你要求我代你主持大局么？&rdo;

    主持大局？

    他要的主持大局，不过要你出谋划策，岂是取他慕容琮而代之！

    &ldo;哈、哈哈哈哈……&rdo;

    慕容琮笑了，扯着虚弱已极的病体，笑得酣畅淋漓。

    笑得充满了自嘲、亦充满了惊喜！

    那是谦和温文、无往不胜的操盘手初尝败绩，终于被激起棋逢对手的战意，被激起藏于肚腹之下从不轻易示人的千锋万芒！

    慕容琮曾以为胜券在握，亦曾叹息即便城府之深如暮山，到底也还是难为他的对手。

    窥局斗计，遍寻无敌，何其寂寥也？

    然而。

    然而。

    慕容琮竟到如今才知，眼前之人从不是臣服于他掌中牢笼的败兽，而是老谋深算、不动声色的猎手。

    从他慕容琮将目光落到阎罗刀身上的那一刻起，他便钻进了眼前之人为他设下的天罗地网，从此以后，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皆被他操控！

    &ldo;暮山啊暮山，&rdo;慕容琮眼中射出奇异的光，唇边笑容亦是一道变幻莫名的极光，&ldo;当我沾沾自喜，自以为将你招揽至麾下时，你是否心中充满了嘲笑？&rdo;

    &ldo;不至于。&rdo;

    &ldo;就连嘲笑也无么？唉，&rdo;慕容琮失落道，&ldo;是我教你失望了罢？&rdo;

    &ldo;……何至于此。&rdo;

    &ldo;不，你怎么懂呢，暮山？你与我，都是一样孤独的人！&rdo;

    慕容琮抚了抚胸口的气，懒洋洋躺回床上，仰着脸，看对方脸上那曾属于自己的，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说：&ldo;我慕容琮生平，立志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澄清寰宇、救万民于水火，从此见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ldo;但我丰年军麾下之人不懂我，他们面上敬服，心中只当我一如其他军阀一般，扯着大义的虎皮、净干些虚伪之事收买民心，实则野心勃勃，意在逐鹿天下、为皇称帝。

    &ldo;我的兄长不懂我，他一意孤行、自私自利、纵意妄为，身为我仍活在世上的唯一的直系血亲，他冷漠如斯，何曾将我这个亲弟放在眼里看待？

    &ldo;甚至……我最亲最亲的父亲母亲，他们又何曾懂我？&rdo;

    慕容琮苦笑着，起身舔茶润喉，复道：&ldo;兄长早早叛出家门，我生来便注定是慕容家的下一任家主，注定要背负起慕容家&lso;复国&rso;的家族夙愿！

    &ldo;我对父亲说，&lso;桀燕&rso;之名，残虐暴肆、短寿如蜉蝣，此等国代，无民念之，复来又有何用，不如不复。父亲暴怒，以为我要再现兄长反出家门之旧事，当即打断我的手脚，罚我在祠堂跪上五天五夜，滴水不予，直至我答应他&lso;毕生以慕容家复国为己任&rso;，才放我出来治伤。

    &ldo;后来，我又对母亲说，当今天下战乱不休、百姓水深火热，我心有不忍，意在匡扶天下，无意于另立山头、为这本就复杂缭乱的天下大势火上添油，便是择一明主，襄助其平定天下，也无不可……&rdo;

    盛年问道：&ldo;令堂如何回你？&rdo;

    慕容琮道：&ldo;母亲向来慈爱宽和、爱溺我甚，此次也同样善解人意、体恤我心，细细问了我志向何来、计划何往，还嘱咐我将此事咽进肚里，莫在父亲面前露出端倪，惹得他再发怒罚我，打断我的手脚。&rdo;

    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盛年叹道：&ldo;想必是有转折。&rdo;

    慕容琮道：&ldo;母亲转头便将此事告诉了父亲。&rdo;

    饶是冷然如盛年，也不由得为他惊愕：&ldo;她说懂你、劝你、爱重你……&rdo;

    慕容琮笑了：&ldo;均是为了骗我、哄我、稳住我，好教她有给父亲通风报信的暇隙。&rdo;

    他脸色苍白胜雪，此刻却笑出了红晕、笑出了泪。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亦露出胸膛之上、心脏之上的一个火烫烙印。

    一枚深深烧出&ldo;复国&rdo;二字的狰狞疤痕！

    慕容琮指着那烙印，一如指着他毕生的耻辱、指着他此生到此而尽的血脉亲情：&ldo;你可见过这样的母亲？当父亲第二次打断我的手脚，又上了鞭刑、举着烙铁往我心口上按这东西时，她躲在门边，一边哭得好似肝肠寸断、心痛不已，一边劝你说‐‐

    &ldo;&lso;琮儿，忍着些，这都时为了你好！&rso;&rdo;

    &ldo;这便是你杀父弑母的原因？&rdo;玉罗刹道。

    语出惊雷，强行打断了暮山与慕容琮的回忆与诉说。

    令人更惊的是，在场三者，无一人面露惊色！

    ‐‐事实如此，何况早知，何来惊讶？

    谁人想到，世人眼中品德流华、智武双全、叫人无不为之心胸气魄折服的慕容琮，他那一对在他事业早期的关键时刻猝然而逝的父母，不是死于苍天定下的人寿命数，而是死于他们的次子之手？！

    慕容琮的面上，无愧、无痛、无悔。

    只微微地叹息，些许无可奈何的遗憾：&ldo;他们，到了该退场的时候。&rdo;

    &ldo;呵。&lso;我早已考量过，慕容琮是个真枭雄，却也是个真君子&rso;……这便是你的考量？&rdo;玉罗刹嗓音喑哑至极，说话间扯痛了红肿破口的唇角，惹得他揪住暮山‐‐归一的衣角，侧身倚在人腰上，以手掩住了口唇。

    而被他虚虚弱弱倚靠着的暮山‐‐盛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更没脸说什么&ldo;你伤的是喉咙，又没伤着腰&rdo;

    ………只好掩耳盗铃地撇开头去，捂住双目，但愿在场的第三人慕容琮不要看见。

    慕容琮见状，却以为他厌恶了，勉强笑了笑，道：&ldo;暮山，我叫你不喜了么？&rdo;

    盛年摇头道：&ldo;你动手，不是因为私情、因为恨，而是他们阻了你的路。&rdo;

    慕容琮沉默些许，方似笑非笑地叹道：&ldo;这世间熙攘，若连你都不能说是我的知己，还有谁能？&rdo;

    然而，他对着知己笑起来时，却那么地不彻底、不痛快。

    是因为眼前之人，穷凶极恶至斯，从来与他歧途陌路，也成了挡在他前路上的障碍么？

    可慕容琮分明记得，就是眼前这个搅弄天下风云、推动不知多少生命逝去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