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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幼时那方剑气纵横的月下小院。
父王踩雪而归,毛裘随意坠落。
舞剑而起时,身姿矫若游龙,剑光映着雪光,照亮了幼时的他整个眼眸。
名满天下、仅以威赫便可镇国的靖北王,他的父王,在雪中舒展臂膀,与自然风雪呼吸相和,与手中青锋融为一体。
张扬似雄鹰盘踞极峰之巅,雍容胜金銮碾于眼睑之下。
身后仿其习剑的。
是赵旉。
是老九。
甚至住来不到半旬的呆雪。
旁观的,是裹在毛裘里的靖北王世子。
胎里带毒,经脉细弱,气虚体胖,生来不得习武的靖北王亲子。
自出生便被判决,此生绝无可能继承其父衣钵、终生都妄想同其父俯览同一片风景的,越归翼。
他。
剑光在他的眼底缭乱,可谁的眼中,又有他的影子?
时至今日,盛年都仍朦胧。
他爱舞剑,爱的究竟是人剑合一、恍若梦回当年雪夜的曼妙,还是那一抹自幼年横亘至今的、被独留一人的孤冷?
十多年前满院嘹亮的剑光,碎作如今他剑尖的一粒雪。
可曾不甘?
可曾生嫉?
可曾有恨?
曾经连承认都让越归翼觉得折了面子的心情,到如今长大成人,反叫盛年享用起这绵延不绝的孤独。
回忆与慨叹尽在一瓢温泉水中溅落。
又道这孤独。
盛年的孤独碰上求败的孤独,便无了孤独。
只余独孤。
&ldo;好罢、好罢,&rdo;盛年道出一声九转十八弯的、含笑的叹息,&ldo;若论固执,我哪辩得过你?&rdo;
独孤求败抓住了盛年那一瞬息的思绪变迁,心弦潮生而起,莫名生出一道如第一次握住剑柄时的喜悦,蕴满沧桑的眼眸中不禁溢出笑意:&ldo;了不得,堂堂汇帝陛下竟也有认负的一天?起居郎何在?还不快记:&lso;汇历初年七月十五夜,汇帝自承心志易转,辩才远下于吾!&rso;&rdo;
盛年扬手,拿水泼了他满脸:&ldo;你且等着罢,战神殿穿梭时空之事已有前鉴,我要照猫画虎复现此等奇迹,不过反掌之功。&rdo;
&ldo;吾之小友、吾之知己,吾最欣喜你这自信到狂妄的模样,听来你已有了眉目?&rdo;
盛年敛目,绞卷他湿漉的银发:&ldo;八师巴有变天击地大法,可以与对手在精神世界中共同经历前世今生、千百转世……我有意借此一缕灵精,试试可否辅以时空之气机,来一招炼假成真。&rdo;
独孤求败拧眉不语。
盛年道:&ldo;你不信。&rdo;
独孤求败摇头道:&ldo;在世之人活出另一世……何其天方夜谭!若此法当真可成,便是活出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千千万万世,又何如?&rdo;
盛年道:&ldo;便是长生无极,瞠目可眺矣。&rdo;
独孤求败目现神光:&ldo;若是别人说的,我定将它当个屁放了,可这是你所画的蓝图……我是该信你,还是该望它别成?&rdo;
盛年左手支颐,单眨一下右眼道:&ldo;打个赌如何?&rdo;
独孤求败道:&ldo;以绝世武功称之太过拙劣,便是神祇仙法也难描其万貌之相。此法若当真能成,我作为见证之人,有何不能许你!&rdo;
盛年应道:&ldo;那便欠我一件事罢。&rdo;
日出红万里。
海风湿咸,岛屿披金。
叶氏白云城。
玉摄提嗅闻这海风,眉宇间神情恍惚,颇有&ldo;梦里不知身是客&rdo;之感。
便在方才海上,梦中。
‐‐玉罗刹呱呱坠地了。
唐天祐四年,梁王朱温接受唐哀帝&ldo;禅让&rdo;,建后梁,定都开封府。自此,延续了三百年的大统一中原王朝宣告灭亡,江湖龙蛇起陆,军阀割据,山头林立,战火纷飞,生民涂炭。
短命的刘氏大燕两年亡国,刘守光及其所携刘氏主支被李存勖部将所擒,却有极偏远的一房刘氏支脉在刘守光的授意下,背负复国重任,瞒天过海,改名换姓,颠沛流离,最终于姑苏燕子坞安家,号慕容氏。
四年后,一道婴啼响彻燕子坞,玉罗刹呱呱坠地,慕容家长子降诞。
天生异眸,生有宿慧。
这是何其不可思议的境地。
前西方魔教之主玉罗刹,现慕容家长子兼天生神童慕容珏,有了新爹、新娘,四年后又有了个新弟弟。
也是在四岁这一年,慕容家主引慕容珏入家族禁地,将复国大任交托给他慕容家麒麟子:&ldo;珏儿,琮儿生来体弱多病,将来能否平安长大还不是个定数,你身为长兄,也是我慕容家下一代家主,需担起担子,以复国为毕生重任,终有一日,要恢复我族刘姓门楣!&rdo;
四头身的玉罗刹摇头叹气,颇为怜悯道:&ldo;桀燕之名,何复来哉?&rdo;
汲汲营营,抱名妄生。
这玉罗刹往常都懒得给予一个眼神的可笑蝼蚁,竟是他此生的生身之父,当真荒谬。
他玉罗刹此生承认的亲人,唯莫诺马赫一人而已。
慕容家主看着这从生下来便一直叫他陌生的长子,厉声道:&ldo;珏儿,你这是何意?莫要学你二叔……&rdo;
&ldo;幸得慕容无恨早早离了姑苏,否则他那所谓惊才绝艳之名,也不过如此。&rdo;
慕容珏年纪小小,生得冰肌玉骨,一双异色眸波光潋滟、冰寒冷漠,配着那好似花叶碾碎的红唇,便带出些居高临下的霸道诡佞之意,叫慕容家主一时间生出一层白毛冷汗。
只听他以稚嫩的声音道:&ldo;你该庆幸,我如今困于瓶颈,正值修身悟道的时候,否则你这种下等货色,又岂会给你污我眼睛的机会?&rdo;
&ldo;因理念不合,兄长在我出生那年与先父决裂,至今离家已有二十四年,&rdo;一脸病容的青年靠在床头,眉目端正温和,咳嗽间难掩其风流俊逸,&ldo;好在有鸿雁传信,不至于失了兄长踪迹。&rdo;
床边的女子一袭紫裙,单看背影便觉其气度不凡,声音却是低低的、刀子刮过般的沙哑:&ldo;长兄无德,慕容家的重担便落在了你身上。&rdo;
&ldo;咳、咳……&rdo;青年疾声咳嗽,阻止道,&ldo;暮姑娘……&rdo;
&ldo;哐!&rdo;
房门大开。
夕阳斜照,人影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慕容琮床边。
慕容琮道:&ldo;是兄长么?&rdo;
玉罗刹一身雪衣纹银绣金,双腿交叉,双手抱胸,斜倚在门边,一张口便是冰原青林深处雾凇簌簌:&ldo;这般问得,过往十数年,你派了多少人寻我踪迹,让人烦不胜烦……难道你没让属下画过我的像?&rdo;
慕容琮笑道:&ldo;画像再真,难摹兄长半分风姿。&rdo;
饶是玉罗刹这般冷情冷性,面对这二十年未曾谋面仍难掩濡慕之情的弟弟,也难摆冷脸:&ldo;我来送新婚贺礼。&rdo;
&ldo;兄长可否多留几天?&rdo;慕容琮卖可怜道,&ldo;父亲母亲不再,我成婚时的高堂,便仅兄长可拜了。&rdo;
玉罗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紫裙女子身上,问候道:&ldo;这便是你要成婚的夫人?&rdo;
紫裙女子这才坐着转过身来,冲他颔首道:&ldo;兄长。&rdo;
便是这一转身。
玉罗刹的脸霎时裂了。
目覆紫绸,面纱遮脸。
指间衔着烟斗的姿态,却与某位神算如出一辙。
这梦中的另一世,归一竟投生成了女儿家?!
玉罗刹茫茫然质问道:&ldo;慕容礼之,这便是你要成婚的夫人?&rdo;
慕容琮笑意温和,眼中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势在必得:&ldo;是,兄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此生非暮姑娘不娶,我此生也只会与她共白头。&rdo;
玉罗刹一阵头晕目眩,只觉世态变得太快、太离谱,他厉呵道:&ldo;我再问最后一遍,慕容礼之!这便是你、要、成、婚、的、夫、人?&rdo;
慕容琮察觉不对,眉眼亦冷了下来:&ldo;兄长这是何意?&rdo;
玉罗刹冷道:&ldo;我、不、准。&rdo;
&ldo;我愿意。&rdo;
玉罗刹愕然转首。
一双异色眸对上一道紫色的覆眼绸带。
渔船出海。
日照白云城。
一袭红裙的东方姑娘大洒银票,盘下一间三进深的高宅大院,雇仆买奴去了。
神算归一从虎皮大床上拗起上半身,摘下覆目绸带,闭着眼捋下绸带上边的盐粒,复又绑上,席地一坐,向后靠上虎皮大榻,支起摊子,操起本业,誓要赚他个七文八两的,好蹭上东方姑娘的屋子,到那金玉软卧的大院里当个租客。
玉罗刹神色恍惚地捉住一缕金辉。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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