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闲暇时,竹屋下,越归翼一句懒洋洋的话语跳入原随云脑海。
如一个莽撞的明丽的姑娘,就这么突兀地跃进脑海!
原随云胸中怦然一跳,不动声色地靠向椅背,摆下一粒棋,狠狠绞住归一右翼防线:&ldo;《长生诀》门槛何其之高?多少人天纵奇才,武道成就璨璨若星,乃至独身一人开宗立派,可《长生诀》就算没有失传,到了他们手上,也逃不过废纸一张,悟不出半个字来。也唯有在你手中,《长生诀》藏不住半点秘密!&rdo;
什么样的人,有资格于莆田少林的藏经阁畅行无阻,遍览这一中原大寺的立派根基?
因为当年莆田少林之上,输给那一位七岁养伤少年人的,不仅仅是幼年的原随云,更有十二坐禅老僧。
掌握着江湖以为久已失传的少林绝技,个个佛法造诣不下于当时中原佛门第一人天峰大师,偏生自请坐镇少林深处,寂寂无名数十年,只为悟佛悟武悟人生的、十二坐禅老僧!
而他面前的久违之人,却于十三年前的那个细雨飘飘之夜,只因闲极无聊想多找几册书打发时间‐‐
不仅在佛法上将十二坐禅老僧辩倒,亦在武学上,将少林最深厚的不轻易示人的底蕴一一辩倒、甚至启发以人!
&ldo;因为早在十多年前,我便见识过你的武学造诣,即便当时的你,还是一个因先天不足而终身无法习武的普通人。&rdo;
原随云没有忘记,先前再见之时、交手之下,归一已身具内息,至少有了江湖二流高手的功力。
但原随云却不需要问。
&ldo;哈,有些事,有些人,做不到我才真要质疑!&rdo;
然而归一却说:&ldo;不。&rdo;
&ldo;什么不?&rdo;
归一道:&ldo;我没有找到《长生诀》。我也从未找过《长生诀》!&rdo;
忽然之间,原随云满脸空白。
他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一个他想也不敢去想,但凡想一想、便要疯狂嫉妒归一的猜想!
归一竟然如他所愿:&ldo;我既然从《春生般若经》反推出《长生诀》全貌,又何必去寻一张于我无用的废纸?&rdo;
反推。
废纸。
&ldo;见微而知著,一叶而知秋……&rdo;原随云颤抖问道,神色间充满了迷幻的色彩,&ldo;你何时反推出它来的?&rdo;
&ldo;十年前。&rdo;
&ldo;十年前,便是你十岁之时,读《春生般若经》的三年后……&rdo;
&ldo;十年前,死生之间悟道。&rdo;
原随云悄然失声。
连那对面前之人的嫉妒。
那令他发狂地想杀了这个他此生无望追赶其背影之人的入骨嫉妒。
都刹那、烟消云散。
归一有许多没对原随云说完。
十年前,那一箭穿心而过,他在箭下死,又在箭下复生。
玄之又玄的间隙,过往脑海中的各色武籍于彼时破绽毕现又纷纷补全、进而融会贯通。
自行反推出全貌的长生诀、玉罗刹曾予他一观的道心种魔大法、靖北王所属逍遥派的北冥神功、老九习自神秘小老头又转述与他的绝秘……凡此种种,加之诸子百家往圣先贤的著述思想,皆成为他创出《御气诀》的基石。
而后同独孤不败相战,引来战神殿天落,观得殿中《战神图录》,校对了《长生诀》的出处,方才有了这一篇……
&ldo;此篇何名?&rdo;原随云问的,正是归一方才写于他手背上的那一篇。
&ldo;这本就是为你所创,你来取名便是。&rdo;
说罢,指尖又一次落于原随云的手背,一笔一划,补足起最后一句。
&ldo;……你还记得幼时的承诺。&rdo;
原随云又一次不敢置信。
他今日不敢置信的次数已经够多。
他梦寐以求却怎么也求不到的复明之宝,就这样轻易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ldo;我从未承诺你,不过时机恰好,随手为之,无甚不可。&rdo;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原随云放声大笑,揩去眼角湿意,竟显出几分豪迈意味,&ldo;我都做好同你谈交易的准备了,就是受你要挟我都认了,想不到这最后一句竟来得这么容易!无甚不可、无甚不可!既然你都无甚不可,我自然也无甚不可!&rdo;
说罢,便当着归一的面,一掌运力,击向自身胸膛!
转瞬之间,多年功力,一朝自废!
一抹鲜红自原随云嘴角溢出,原随云却毫不在意、毫不痛惜。
他握住归一即将撤去的手指,倾斜着靠在棋案边,当场运转起归一所给的功法,温柔地笑着,温柔地&ldo;注视&rdo;着,温柔地对他絮语:&ldo;你且看着,这可是你为我写的功法。你可得好好守着我,好好看着!&rdo;
归一闻言,默不作声,便任他握着手,不再撤回。
原随云握着对方的手,体内运转着对方给的功法,心思居然还能分出一点儿:&lso;真是有趣。我能一抓住机会就狠踩他的痛脚,偏也能毫不设防在他面前自废武功,甚至还叫他给我护法……&rso;
拍卖仍在继续。
一切声音都不入两人的耳。
不知几时,朦胧间,便有光透了进来。
光。
早已在原随云记忆中失了原貌、化作一道执念的光。
原随云贪婪地睁大眼睛,如饥似渴地捕捉每一丝光线!
复明啊。
这一个,令也曾天真烂漫过的小少庄主,在无光无色的世界里日渐扭曲的执念。
这一个,原随云在日渐绝望的日子里等待得日渐疯狂的妄想。
来得太久、太迟,太太、艰难。
‐‐又竟这么轻易。
如梦似幻。
如在梦中。
然眼前之死而复生人,掌中柔韧微凉之手,却比什么都要更真!
&ldo;……真是部了不得的功法。&rdo;
原随云矜持赞叹,却哑了音,摸了一脸的泪水。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他以手掩面,按着棋盘弯下身来无声大笑,透色的泪沿着五指指缝争相渗出,颤栗的脊背弓成一道凝聚了无尽遗恨、无尽怅惘的尖利悬丝。
&ldo;塞上燕脂凝夜紫,&rdo;归一不知怎地想到这么一句诗,此时的原随云与这浓色真是再配不过,&ldo;这是亦正亦邪的枭雄蝙蝠公子的晚霞,也是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的朝霞。&rdo;
原随云抬首望去,朦胧之间,对面一道模糊的天青色人影落入眼帘。
月白绸带蒙眼,广袖如流云垂地,面目平凡,然气度浩瀚,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自成一体。
越归翼。
归一。
他明亮得像一座金辉照耀下的璀璨宫殿,丝毫不见原随云想象中应有的阴霾。
&lso;他不该如此。又合该如此。&rso;
原随云下意识心道。
&ldo;看得见了?&rdo;
归一察觉目光,侧过头来,覆眼绸带正正同原随云的双目对上。
冲他微微一笑。
道不完的深深意味尽在其间。
&ldo;你……你呢?你又是真瞎还是假瞎?&rdo;原随云问他。
却见对方竖指为刃,裁下一截月白绸带,倾身而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视界最终陷入黑暗之前,原随云瞥见桌案角落的一盘橘子,成环排列,整齐又对称。
&lso;啧,还是老脾气。&rso;
&ldo;刚刚复明,见不得太多光,&rdo;归一坐回去,懒怠道,&ldo;你该注意些。&rdo;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原随云抚上眼角绸布,多年怨毒翻滚的心境终于迎来一寸平和。
他叹息着笑了:&ldo;越归翼啊越归翼,你总有叫人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的本事!说罢,你要我做什么?&rdo;
&ldo;能被我利用的人很多,能叫我在利用他前便先奉上报酬的,你却是头一个。&rdo;
原随云不以为忤地又笑:&ldo;好归一,那我该感谢你了?&rdo;
归一好整以暇地&ldo;嗯&rdo;一声。
原随云又失笑。
眼前的黑暗,从来没有这么让他安心、从容。
此时此境,不论归一做什么,他都不介意顺着对方:&ldo;好、好,多谢你,多谢在你利用的那么多人里,独独看重我!&rdo;
归一道:&ldo;说利用也太过分,要知我寻你做的事,也正是蝙蝠公子此刻最迫切……&rdo;
他说到这里,被一道凄厉的喝声陡然打断:&ldo;教主‐‐!&rdo;
细辨之下,竟是楚留香的厉啸!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楚留香像个小姑娘般尖叫?
一具骷髅。
一具新鲜的、东方不败的骷髅。
一个天下闻名的至臻境高手,活生生在楚留香面前,一面谈笑、一面无知无觉地被刀风席卷,削作的一具骷髅!